白鸽

2016-11-22 04:10|作者: 热孜万古丽·玉苏甫 译/玉苏甫·艾沙|编辑:夏雨雪

维吾尔人生活离不开鸽子,维吾尔人尤其擅长饲养鸽子。该小说叙述“鸽子王”的爱情。作者用独特的视角,描述了维吾尔人原始信仰传统陋习之一,巴合西(神汉、跳大神的)念咒语“冰火魔咒”的过程。在现代维吾尔生活中依然还有这样的封建迷信活动。

  村里人都叫他“买提尼亚孜鸽王”。每天早晨他起床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飞鸽子。当他看到一群鸽子噗噗地飞上天空,犹如天女散花在空中分散,然后又噗噗地落到房顶觅食撒落一地的鸽食,或者一蹦一跳地落在他的头上,肩上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开心。此时此刻,他就像一个慈祥和蔼的父亲耐心地喂养自己的孩子。他也认为自己就是它们的父亲。


  他的鸽子当中有诸如“翻翻”,“毛爪子”,“大鼻子”等等品种,可以说,所有品种的鸽子在他这里都可以找到。它们发出的声音和飞翔的样子也不尽相同。他就是光听鸽子的声音也可以分辨出是哪一种鸽子。他感觉自己从小就和鸽子一起慢慢的长大,他的少年和青年时代的所有记忆也总是和鸽子紧紧地连接在一起。夏天,他喜欢睡在房顶上,聆听鸽子的叫声慢慢进入梦乡。在他17岁那年的一个晚上,他正在房顶看着天空躺着,那是个月光明媚,特别美丽的夜晚,在月光的照耀下,星星都看不见了。他心中有一股青春的火焰在燃烧,青春的骚动在萌发。鸽舍里传出鸽子咕咕咕的叫声,他听得清清楚楚。后来在他恍恍恍惚惚将入梦乡时,一只白鸽噗地落在了他的枕头上。月光下这只鸽子就像牛奶一样白。在他养的鸽子当中有几只白鸽,它们是他最喜欢,最珍爱的鸽子。


  看我来了是吧?我的宝贝鸽子,他小心翼翼地将鸽子捧在手上,亲吻着鸽子的头部说道。鸽子非常温顺地看着他,样子活脱就像是一个可爱,温柔的女孩子。他迷恋地看着鸽子情不自禁地说起了话:“如果你是一个和像你一样洁白,苗条,美丽的女孩子,该有多好啊,我会有多爱你呀……”


  鸽子突然飞向天空,然后猛地抖了一下,一根羽毛慢慢落到了他的枕头上。随后他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在他的枕头边上坐着一位穿着白裙子,非常漂亮的女孩正在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他被这女孩的美貌折服了。此时此刻,周围一片寂静好像一切都被凝固了似的。姑娘朝着他甜甜地笑了一下,他情不自禁拉住姑娘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姑娘轻轻地坐下然后钻入他的被窝里。他感觉到温柔的羽毛轻轻地在抚摸自己的身体。天空依然像白昼一样亮,他觉得自己在一股柔和的月光下畅游,那感觉舒服极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一尺多高时他才醒来。鸽子们在咕咕使劲地叫他,它们想可能是他了。他赶紧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当他看到枕头上的那根鸽子羽毛时不禁大吃一惊。这不是普通的鸽子羽毛,这羽毛像牛奶一样白,而且白里透着亮。羽毛的每一根细纤维都奕奕生辉。他将羽毛小心翼翼地拿到手上。他想起了晚上做的梦,白鸽子拍打翅膀的样子和那姑娘甜甜的笑脸,仿佛就是真的。


  他急急忙忙从屋顶爬了下来。他跟母亲要了一块干净的布很小心地把那根羽毛包了起来,装进了衬衣胸部口袋里。 然后赶紧走进鸽舍,鸽舍里黑乎乎的隐隐约约只能看清里面东西的大致模样,到处飘着羽毛,有些鸽子在鸽龛里趴着,有些蹲在木衬上。他先看了看那些白鸽子,鸽子温顺地看着他。它们个个都是那么可爱,那么漂亮,他把每一只鸽子都拿到手上亲吻了一边,然后爬上房顶准备放飞鸽子。


  从那天开始他始终把那根羽毛藏在贴身之处,从未离开过身子。他的身心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欲火烧得难以自制。他每天都早早地爬上房顶,躺在被窝里闭上眼睛,祈盼能再次梦见那个姑娘。他总是辗转反侧,直到天亮时才睡着,他再也没能见到他的梦中情人。但是,他常在自己的想象中和那个姑娘见面,每天晚上当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根羽毛亲吻时,他的周围总会飞来一群白鸽子。那个姑娘在鸽子的簇拥之下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们就这样久久地对视,一晚上都在倾诉衷肠。他拉住姑娘的手将他拥入怀中…这一切是如此的清晰,使他觉得那个姑娘确确实实是真实的。于是他更加喜爱呵护自己的鸽子。那根羽毛,姑娘和鸽子群常常在他的意识中连在一起。


  他常常给鸽子喝最干净的水,喂最干净的鸽食。他喜欢让鸽子自由自在地在空中翱翔,他从不关鸽舍的小窗户,鸽舍里的木衬子也安得高高的,放飞时,他希望鸽子飞得高高的。


  飞吧,飞吧,我的小可人儿,就这样飞得越高,越远越好,请你们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玩耍,觅食然后回来吧!


  每次放飞鸽子时,他都这么说。好像鸽子能听懂他的话似的,反反复复重复那些话。


  他的鸽子数量徒然猛增,成倍成倍地多了起来。白鸽子的数量也非常多。他的鸽舍已经放不下那些鸽子了。起初,他将4-5对鸽子交给自己的好朋友喂养,到后来他给村里的所有人都送了2-3对鸽子。现在村子里所有人家的院子里都能听到鸽子咕咕咕的叫声。在这里,鸽子更加自由了,它们可以随意去任何地方觅食,它们随意落到人的肩膀上, 叨食人们手上的馕渣子。村子里的所有人都爱护鸽子,从不伤害它们。甚至连呀呀学语的小孩子也懂得怎样爱护鸽子,并和它们一起玩耍。


  村里有个模样丑陋的女孩名叫帕坦木罕。她是库乃克巴合西(巴合西:跳大绳的巫师,神汉之意)的独生女,人们常说:“她是库乃克和妖精生的孩子”。帕坦木罕爱上了买提尼亚孜。她很清楚自己的模样很难看,而且买提尼亚子也看不上她。但是,她心中的爱情的火焰却不可能平息。她为了讨好买提尼亚孜故意穿戴打扮得漂漂亮亮,在买提尼亚孜家的院子、农田地里和打麦场附近闲逛。但是,买提尼亚孜别说是和她说几句话,就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会念冰火咒语,这是她跟巴合西父亲学的。她开始以买提尼亚孜的名义念火咒语。她找了一块冰糖对着它念了火咒语。无论任何男人,只要吃了这块冰糖,就会迷了心窍, 中了邪似的疯狂地爱上帕坦木罕,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随意听她摆布。她千方百计将那块冰糖交到了买提尼亚子的手里。过了两天,买提尼亚子没来找她。她搞不清楚买提尼亚孜吃没吃那块冰糖。“个狡猾的家伙肯定没吃那块冰糖,将它扔了,”她心想。


  冰火咒语的种类很多。她照着买提尼亚孜的模样做了一个木偶似的小铁人给它也念上了火咒语,然后将这个小铁人埋在了火炉下面。她盘算着只要她每往火炉里加一次火,买提尼亚孜的心就会烧一次,当他焦热难忍之时一定会来找她。她往火炉里连续加了两天的火,但是,别说是让他的心发烧,她连他的影子也没看到。她气得都快要发疯了。这是怎么回事?使了这么多的手段咋一点都不管用?难道他有特异功能?


  咒语越不灵验,她就越迷恋买提尼亚孜。实在没法子,她央求父亲给她帮忙。库乃克巴合西眯着结满眼屎的双眼,低着头地听完女儿的哭诉以后,一言不发径直走进了灰暗的内屋。过了一会,他浑身是汗,疲惫不堪地走了出来,对女儿说道:算了,算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任何冰火咒语和阴谋对买提尼亚子都不管用,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为啥,爸爸?”她带着哭腔问道。


  “你问我为啥,是吗?孩子,我告诉你吧,买提尼亚孜已经有了一个心上人,她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对心中有爱的人任何咒语都不管用,你知道吗?别再为这事费神了!


  库乃克巴合西摇了摇头又返回了里屋。帕坦木罕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很久没有起来。她的心就像猫抓了似的特别难受。父亲的话对她打击太大了。她是该忘了买提尼亚孜呢,还是继续施法得到他?如果买提尼亚孜有了自己的心上人,那么自己心头爱的火焰和对买提尼亚孜的满怀爱恋之情算啥呢?我的爱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吗?!她实在是不甘心呀。


  帕坦木罕失魂落魄了好几天。她的心仍然在痛苦地呻吟。她现在盘算更恶毒的阴谋,并准备付诸于实施。买提尼亚孜有一个憨厚的哥哥叫买提卡斯木,她暗自思忖先将他哥哥搞到手。然后再作别的打算。


  一天,帕坦木罕找到了买提卡斯木。


  “你咋一个人坐着呢?”帕坦木罕慢慢靠近他说。


  “家里人到婚礼上去了,我在看打麦场”。买提卡斯木瞧着她丑陋可怕的模样,一边回话,一边朝后退。


  “你怕我吗?别怕呀,我瞧你一个人怪寂寞的,所以过来陪陪你,给你些葡萄干,你边吃边坐着吧”,帕坦木罕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葡萄干放在了买提卡斯的手上。自己却退到了一边斜着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买提卡斯木看了看手中的葡萄干,这的确是上好的葡萄干,凉晒的非常干净,颗颗都晶莹剔透,看着它们他的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这时,买提卡斯木的肚子也饿了,所以,他也没再客气就吃了起来。帕坦木罕看着他吃完那些葡萄干以后,屁股一扭一扭地离开了他家的打麦场。第二天,整个村子都在传买提卡斯木爱上帕坦木罕的流言。不说也是,买提卡斯木整天围着帕坦木罕家的院子转悠,他现在一刻看不到她都受不了。


  “你叫人来我家做媒,娶我吧!”


  “好的,”买提卡斯木现在都到了会无条件地答应她的一切要求的地步。


  当他向父母提出要娶帕坦木罕为妻时,他的父母坚决没有答应,他们说:这个家没有整天和撒旦鬼怪打交道的巴合西的待的地方。


  仅仅过了一个星期,买提卡斯木的脸色就像麦草一样非常憔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的父母为了驱退火咒语使了各种办法,但都没管用。 买提卡斯木的心整天在爱的火焰中燃烧,他整天趴在湿地上唉声叹气。


  没法子,他的父母只好将帕坦木罕娶进了门。这也正是帕坦木罕所期待的事。她在这里每天都可以看到自己的梦中情人。对她来讲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买提尼亚孜的情人到底是谁。她秘密跟踪观察了买提尼亚孜很长时间,却始终是一无所获。


  一天,帕坦木罕偶然看到买提尼亚孜非常小心地、温柔地抚摸一根羽毛。以后,她又看到了几次这样的情景,甚至还看到他将羽毛珍藏在真丝手帕里。她知道了这根鸽子羽毛对于他很重要。她开始整天绞尽脑汁想办法把那根羽毛搞到手。只要把羽毛搞到手,她的计划就有可能实现。


  帕坦木罕耐心地等待着机会。一天,她乘买提尼亚孜一人呆在屋里想心事的机会慢慢走进他说:


  “兄弟,把你的衬衣脱了,我给你洗洗吧”。她细声细语地说道。


  买提尼亚孜的衬衣确实有些脏了,他将衬衣脱下以后交给了她,但却忘了将胸兜里包有羽毛的手帕取下来。帕坦木罕没想到这样轻易就把羽毛搞到了手。她急急忙忙来到果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火柴将羽毛烧了。这时,买提尼亚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摸摸了胸兜一看,手帕不见了。当他急急忙忙赶到院子时,羽毛烧得只剩下灰烬了。


  徒然,他的鸽舍起火了。他朝鸽舍跑了过去,用脚使劲将鸽舍的门踢开了。熊熊燃烧的火焰正在向外喷,使他没法进去救他的鸽子。他看到几只正扑腾扑腾地拼命从鸽舍小窗户里飞出来,它们中有些的羽毛都快烧光了,有些被烟熏的黑黑的。它们拼命飞向天空,飞得无影无踪。


  鸽舍被大火烧成了灰烬,如果,不是邻居们及时赶来灭火,他们住的房子也可能会烧成废墟。他心爱的鸽子飞走了,原先的鸽舍没了,只剩下烧死的鸽子尸体和羽毛,四处一片狼藉。


  他失魂落魄地静静地坐在地上发呆。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场噩梦。他真希望这一切就是一场恶梦。他忍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嚎啕大哭起来。这是他成人以来的第一次痛哭,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悲痛欲绝。


  ----我心爱的鸽子呀,原谅我吧!我没照顾好你们,鸽舍被火烧了,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我都没搞清楚是怎么起火了,我都被搞懵了,原谅我吧!我真的离不开你们呵!


  他不停地哭呀,说呀,好像鸽子能听懂他的倾诉,能理解他说的话…过了很久很久,他开始渐渐地平息下来,他将头耷拉在膝盖上发起了呆,


  这时,突然传来鸽子拍打翅膀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一看,在他的头顶上空有一只白鸽—羽毛被熏黑的一只白鸽正在盘旋。


  注解: 在信仰萨满教时代,维吾尔族群众当中迷信的人们,就有念冰、火咒语的巴合西。巴合西是汉语中,跳大绳的神汉或巫师之意。他们通过念冰火咒语,跳大绳给病人驱邪治病。据迷信的说法:当他们以某一个人的名义念火咒语时,那个人就会爱上指定的那个人。念冰咒语时会分开等等云云。解放以后,新疆搞迷信的巴合西曾经一度绝迹,只是在一些远辟的农村还有一些巴合西。改革开放以后,各种新生事物涌入维吾尔族人的日常生活,迷信的巴合西巫师也开始死灰复燃,在现在维吾尔族人当中,包括有许多年轻人都迷信巴合西。请他们念冰火咒语,而且这种现象愈演愈烈,甚至在大城市也出现了很多有名的巴合西,据迷信群众的说法,这些巴合西的冰火咒语非常灵验。在遇到一些疑难杂诊时,不去医院看病而去给巴合西念咒语。有些巴合西还堂而皇之地披上宗教的外衣,迷惑无知的群众。严重影响了信教群众开展正常的宗教活动。


  本小说作者深刻地揭露了巴合西及冰火咒语的丑陋邪恶本质,歌颂了象征和平的鸽子,及向往美好,安宁,和谐生活的劳动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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