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一)

2016-08-26 07:33|作者: 阿尔斯兰·塔力甫 译/玉苏甫•艾沙|编辑:田炯阳

他似在哭泣,脸上却没有一滴眼泪。从他不停颤抖的身体、像个婴儿般左摇右晃的步伐、不停重复着的胡言乱语当中,无法知晓落在他身上的厄运因谁而起,又因何而临。既便如此他给人的第一印象还不是太差,看起来就是个正派、规矩的庄稼汉,他乔麦色的肌肤在烈日的灼烧下变成了古铜色,和头发一起剃掉的胡子像刚发芽的韭菜倏地冒了出来,使黑乎乎地脸显得窄了许多,除了像打摆子的人一样抽着走路外,其它方面他还是特别地健康,有种能够勾起女人欲望的帅气,是个能吸引众人眼球的男人。

  他象被电击了似地抽搐个不停,黑黑的大眼睛变得混浊暗散,脸色也是蜡黄无光,像安了弹簧的双脚不听使唤,使他不停地摇摆抽搐,还不时掺杂着恶喘……


  “大家要以我为戒呀,你们……”他喃喃自语:“远离黄发妖精,我是个被诅咒的人,让真主惩罚我吧……”


  他似在哭泣,脸上却没有一滴眼泪。从他不停颤抖的身体、像个婴儿般左摇右晃的步伐、不停重复着的胡言乱语当中,无法知晓落在他身上的厄运因谁而起,又因何而临。既便如此他给人的第一印象还不是太差,看起来就是个正派、规矩的庄稼汉,他乔麦色的肌肤在烈日的灼烧下变成了古铜色,和头发一起剃掉的胡子像刚发芽的韭菜倏地冒了出来,使黑乎乎地脸显得窄了许多,除了像打摆子的人一样抽着走路外,其它方面他还是特别地健康,有种能够勾起女人欲望的帅气,是个能吸引众人眼球的男人。


  我在医院的阳台上瞅见他时,发现病人身旁没有人陪伴,不由地为他担起心来。我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同事,他也正盯着那个病人陷入了沉思。看到我充满疑问的眼神,他将手中的烟丢在了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我知道”停了好一阵子他对我说:“你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你们作家就是这样,遇到让人激动或不可思议的事情,就会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是的!”我点了一根烟,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后对同事说:“这个人不是爱情受挫遭到了打击,就是因为酒精中毒变成了这个样子,如果我的第二种猜想正确的话,这个人就彻底没有希望了,如果是因为爱情的缘故,那么还有挽救的可能。”


  “我也为他的事感到惊奇,他在地区第一人民医院检查过了,没有查出任何毛病,所以又来到这个维吾尔医院诊治。”


  “那医院的诊断结果是什么呢?”


  “他才来两天,没有明确的结论,好像说是中风引起的病症。”


  “这真奇了怪了,我还以为他是故意这样走的呢,要不就是脑子出了问题,有些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常常会这样胡言乱语,不是吗?”


  “这里又不是精神病科”同事有些愠怒:“你是不是想说既然你和这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住在一个病房里,那么你的精神也有问题,是吗?”


  “不是、不是”我意识到他有些曲解了我的话意“你瞧,他不停地原地打转,不停地重复同样的话,能不叫人以为他是神经病嘛?!”


  “我昨天也是这样想的”同事看着那个人说:“可他躺在床上以后就会像一台断了电的收音机,没有一丁点儿声音。可是,他那双眼睛却好像一直在寻觅什么,不停地打转。我们只能说声:“托瓦(向真主忏悔之意),朋友,说声托瓦吧。”


  天空清澈宁静,一丝丝微风轻轻地吹拂着院中葡萄藤翠绿的叶子。那个人还在重复他的动作,看起来他的脚并不服从大脑的指挥,不停地抽搐着,活像油路被堵塞的机器,时不时地全身抽动几下。他重重踏着脚下的地面,扬起了一缕缕浮尘,从他身边经过的行人看着这个可怜的人,不住地咬着自己的衣领,喃喃地念叨“托瓦”。


  “他没有老婆吗?他的亲朋好友不来看他吗?”


  “他哥哥在照顾他,我从他哥哥嘴里里听说:他和妻子离婚了,他还有个儿子,可是五年来他儿子从没叫过他一声“爸爸”,孩子是他母亲带大的。我问其原因,他哥哥只是流着泪不做声,我也不好再问什么。他说:总之所有的错都在我这兄弟身上,他在经受以前没有好好珍惜老婆的惩罚。我们都说他在真主的仁慈下康复了,可我们为他的病所费的神和力,用的药和针 好象都没起多大的作用。他是被老婆诅咒了,除非他老婆能彻底原谅他,不然他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在那种情况下我不想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但你跟我不一样,一会我们去病房时,我引见你和他哥哥认识,你再挖掘一下也许能找到可写的素材。”


  我又注视着这不停地走着、动着、特别是抽搐中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同样几句话的人,他身上的那件扣错扣子的豆黄色上衣角随着他的抽搐在一个空间不停地舞动着,他的旅程不象是要结束,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特别是“远离黄头发的妖精”,他在说这句话时脸象发面团般膨胀,龇着牙,表情狰狞。


  生活本身有着不同的规则,这是生命存在的方式。一个为生存不懈奋斗的人自走出摇篮到进入墓地,这段苦涩是生命的必然历程。人们为了生存并贪婪地享受大地的恩赐而进行斗争时所遭遇不同的经历,能使人意识到生活本身就是个偌大的竞技场。正是这些斗争使人有时喜笑盈腮,有时却是哀痛欲绝,有时欢欣雀跃,有时悲愤填膺而走向另一个世界。每一个人都不例外,那些常用“命中注定,”“不得不承受”来欺骗自己的人与“我的命运,我主宰”的人的区别在于它们的生活观不同,有正确生活观的人在生活中也是个成功的人。


  “瞧,那就是他的哥哥。”同事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朝他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中等个、皮肤黝黑、头上戴着白色的“多帕”,藏蓝色的衣服上绑着蓝腰带的这个人看起来比弟弟瘦弱许多,他搀着抽搐的弟弟向病房走去。


  “走,我们也回病房。”同事对我说“你和他们聊聊,你绝对能找到可写的素材。”


  我一声不吭地跟着同事走进了病房。


  这是四人间的病房,同事的病床靠窗。我们进屋时患者的哥哥己将他安顿在了床上,正往他身上盖着被单。


  “这位是我的同事,名叫阿不都色拉木,是位作家,”同事向患者的哥哥介绍我说:“报刊杂志上常能看到他的名字。”


  从他尊敬的目光中我感觉到了一丝亲近,立刻走上前伸出双手和他握了握。


  “你说是作家,那我要认识一下。”刚才被安顿的患者抽搐着从被单下伸出手,我迅速地走到他的床头,用双手紧紧握住了他不停颤抖的手,不由地心惊了一下,如果不是伴随着颤抖,我会认为这冰冷的手来自一具尸体。


  “你写写我吧,作家先生。”那个人剧烈地颤抖着说“我反正是要死的,象我这样的人不让人们引以为戒是不行的呀。”


  他也许是过于激动了,不一会就呼吸急促地喘不过来,这时他的哥哥快速地将他扶起来,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弟弟你别太激动,过去的事就别再成为你的包袱了,这位作家先生一定会把你的事写出来的,对不对,作家先生?”


  “如果能让他人引以为戒,我一定会写出来的”说着我将患者紧握着的手轻轻抽了出来“我们写的作品能让人们受到一些启发,能为在黑喑中行走的人们点一支蜡烛,一盏明灯我们就满足了,可你怎么才能将你的经历告诉我呢?你太激动了,这样对你的病情不利。”


  “别这样说,兄弟,”他的哥哥继续抚摸着他的背说:“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人就是摔的再重也要相信你的身边还有亲人,你别再哭了,我来帮你说,你就安心地躺着休息吧。”


  听了哥哥的劝说患者慢慢地停止了哭泣,渐渐地安静下来。我又一次打量了一番这位哥哥,在穿着不过百元的衣服下有一颗被亲情包围的心,这个普通的农民将这股神圣的力量化作对弟弟轻柔的安抚。看着弟弟睡着后,他轻轻地把被单整理好示意我“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聊吧。”


  我们无语地走出去,十月的残阳正慢慢西下,冷风无声地吹着,过早凋零的黄叶惆怅地飘落着,好象是在迎接我们的到来。


  “坐这儿吧。”我指着花园一角的椅子对他说,我觉得边眯着眼享受夕阳的余温边聊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是件很惬意的事,也应了古人的一句话:“秋天太阳养女儿,春天的太阳晒媳妇。”


  “你们城里人说话真有意思,”那人裂着嘴露出了稀疏发黄的牙齿:“对我们来说真主恩赐的阳光每天都是一样的,无论是春夏还是秋冬我都得在地里辛苦地劳作。”


  “是,是这样”我递给他一根烟“现在你该告诉我你兄弟的事情了。”


  他点着了烟,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却没有把烟吐出来,硬生生的憋着,过了一会才将烟雾从嘴和鼻子中释放出来,看来他是在思考该从何说起,他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角落,神情异常地紧张。


  “我叫阿不利米提,”他好象忘了刚才己介绍过自己的事,“我弟弟叫阿不都瓦依提,我们是佰什依热克的农民,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母亲虽然生了五个孩子,却只养活了我们两个人,别外三个都是得猩红热离世的,父亲说弟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要让他学些手艺,于是送他去给木匠当学徒,我则在家务农。十五岁时弟弟就去学艺,十八岁时娶了他师父的女儿为妻,结婚两个后,他们自立了门户。”


  阿不利米提旁若无人的诉说着弟弟的事,直愣愣地盯着远处干枯的树枝,他越说声音越大更是沉稳了起来,我从他时而激昂,时而低沉的声音中看到了一个美丽的乡村,在广阔的田野中无拘无束,自由快乐成长的年轻人,似乎更是理解了他们的爱情。这生活在我心旅中烙下了深深地印记,在整理这些印记时,我发现阿不都瓦依提的经历就象电影胶片般在我脑海中不断地播放着。


  这个村子里有许多公鸡,好象所有的农户都只养公鸡似的。每天黎明它们站在屋边树枝上、棚顶上、矮墙上争先恐后的打起鸣来,能使万物从梦乡中惊醒,去感受新的一天的到来。在暖和的被窝里伸着懒腰、睡意未尽的孩子们的哈欠声,毛驴粗犷地嚎叫声,牛儿低沉的哞哞声,羊儿温柔地咩咩声,男主人提着水壶准备去小净时不时地咳嗽声,女主人忙着烧早茶轻快的脚步声,合奏了农户清晨快乐地交响曲。


  明显区别于普通农户的这座两层楼的别墅,就是木匠阿不都瓦依提的家,庭院的外墙高耸坚固,华丽精致的雕花大门,院内地面上全都铺着瓷砖,显得清新雅致,屋内铺的是和田产的高档地毯,后院的果树是十里八村都找不到的名贵品种,这些更是给这座宅子增了色,添了彩。在这华丽的宅院里住着阿不都瓦依提、妻阿依木尼沙汗和刚五岁的儿子阿里玛斯三人,他从师时精心学艺,结婚两年后就自立了门户。他不分日夜的辛勤劳作,从一个小木匠变成了一个企业家。由于他的诚信度高,有着源源不断的客户。后来在城乡交界处他又购买了几亩地开办了一个木材加工厂,招了一批懂行的年青人扩大了事业的规模,特聘请邻居伊利木玛洪来管理工厂,伊利木玛洪和他同龄,办事干练交际广泛,很快就使工厂有了很大的发展,渐渐成了他在事业上的左膀右臂,生活中的伙伴和知己,阿不都瓦依提每天都穿着高档西装,开着日本进口的摩托车,在事业稳步发展的同时他渐渐地有了花钱享乐的癖好,这个廦好也是由于伊利木玛洪的影响而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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