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鸭(二)

2016-09-08 04:43|作者: 穆塔黎夫·塞弗拉 译/玉苏甫·艾沙|编辑:夏雨雪

乃比站住了,艾妮帕也停止了脚步。乃比的呼吸开始急促,热血涌到了他的大脑,连身边的艾妮帕都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心脏猛烈撞击心室的声音。突然,乃比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猛地转过身子,从艾妮帕手中夺过表格,朝着办公室冲了过去……

  晚上,乃比和妻子在家里争执了很久。


  “他让你今晚去,你就今晚去咋啦?”艾妮帕说:“事情就是要在他家里才能办成啊。”


  “我和他说好了明天去,”乃比说:“明天我们一起去。”


  最终他们就这样协商好了。与其说是协商,还不如说是互相作了妥协。


  第二天,艾妮帕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在她看来,过了今晚一切烦心和忧虑之事都会烟消云散,在家闲待着,还一分不少拿工资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了。可气的是,乃比到了天黑还没进家门,中午他也没回家吃饭。


  “我要开会,”他在电话里说:“要不你自己去得啦。”


  其实乃比根本没有开会,此时的他还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他不想回家,不,他不是不想回家,而是不想踏入那个卖“烤鹅”巷子。他走了很久很久,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生长的这个城市如此之大!自己每天上下班的路程如此之远!好几次他都已走到家门口,可又返了回去,不知是什么一种力量不断地拉他回家,又不断的推他出去;他在矛盾中重复着这个游戏,使自己的双腿都快挪不动了。这当中,艾尼帕打了无数次电话。最后,他实在架不住爱妻电话里央求的哭声,还是回家了。


  乃比和艾妮帕来到那个巷子时,已是夜深人静了。在那棵黑黑的、高大的柳树衬托之下,巷子显得更加阴森。巷口木板房墙缝里露出的一点微弱的灯光,使人能够模糊地看到这个巷子大概的轮廓,可惜的是,当乃比他们刚刚走到小店门前时,小店的灯也关上了。顿时,巷子就像坟墓一样变得一片漆黑。


  “哎呀,我们可能来晚了。”艾妮帕紧紧抓着乃比的胳膊说。从她的神态中可以看出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生命中唯一的靠山——她温柔的、可爱的、能“来事的”丈夫身上。


  乃比没吱声。他推开艾妮帕的手,快步走到小店门前使劲敲打:“我要买烤鹅,两只!”


  “没有啦。”里面传来一个老婆婆嘶哑的声音。


  “没有了?!不行,我就要买,请开门!”


  小店门还是没开。乃比不停地敲着门开始说软话:“行行好老婆婆,就给我们卖两只烤鹅吧。”


  灯亮了,小店门微微开了点缝,露出一个头发凌乱、脸色发黄的老太婆的头:“孩子,都卖完了,你们来得太晚了。”


  “生的我也要,只要是鹅就行。”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一般都卖得快。那个人家的保姆,”老婆婆示意主任院子说:“分三次送出来的烤鹅也让我卖完了”。


  “看来一个都没有了?”


  “没有了。”


  艾妮帕嘤嘤呜呜哭了起来。乃比狠狠地转过身对妻子说:“老婆!我们直接进去吧,管他呢,没有烤鹅,我们还有这个。”他指了指用钱装得鼓鼓的信封。


  “没有烤鹅可不行,”老婆婆奸笑着插嘴道:“你把这信封装到烤鹅里送去,事儿才能办成,没有烤鹅做掩盖,就这么明着给他,他敢受吗?”


  “他不受吗?”


  “当然不会受的,小伙子,鱼尚且不咬没诱饵的勾,何况是他。你把钱装到烤鹅里送给他,以后就是出事了,他也最多会承认受贿了两只烤鹅。”


  主啊!乃比心里犯了嘀咕,这个连老太婆都晓得的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您和他很熟吗?”艾妮帕问道。


  “不,不女士,我们相互都不认识,不过我俩都是搞烤鹅生意的。”


  “此话怎讲?”乃比不解地问道。


  老太婆呲牙咧嘴奸笑了一下。在她咧嘴笑的时候,松垮垮的两个脸颊堆起来,挡住了双眼,使她的脸色显得更加难看。“我给你们大家卖烤鹅,他把收的烤鹅卖给我,每周我只要做好六只烤鹅,就够我们轮流买卖的”。


  乃比沉默了,脸上流露出异样的表情,他把拳头攒得紧紧的。在黑黑的夜幕下,艾妮帕和老太婆都没看见他情绪的这种变化。


  “再见,愿真主保佑你们!”,老太婆把头缩了进去,随即灯也灭了,巷子又变得像坟墓一样漆黑。


  乃比点燃了一支烟。借着打火机瞬间发出的火光他看到妻子沮丧的脸上滑下的两行泪。乃比的心有些酸楚难受,头一回感觉到自己是那么地窝囊、那么地无用。看到自己朝夕相伴的爱人潸然泪下,却无能为力!的确是很无能啊!


  “你们要烤鹅吗?”黑暗中徒然传来一个微弱颤悠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女的,又像是个小孩;她在说话时嗓子里还夹带有呼噜呼噜粗喘声。乃比和艾妮帕吓了一跳,俩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谁?”乃比朝着有人的那个方向问道。


  “我。”紧接着又是一阵哮喘。乃比俩定睛一看:这是个上了岁数的女人。她不停地在咳嗽,最后在“啊嗨”一声之后,好久再没出声。乃比俩觉得这个女人咳嗽咳得背过气了,就迅速跑到她面前。这个女人确实是被痰噎住背过气了。乃比他们过来以后,女人吐了口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接着就是“呓”地一声,又吐了口核桃一般大小的痰,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不停地哮喘开了。乃比虽然没看清那口痰的大小,但从落地的声音判断出这口痰不会比一个核桃小。艾尼帕搀扶女人站了起来。女人的双手冰凉、浑身透着凉气,不停地在打颤。


  “这么晚了您咋还在大街上呢?”艾妮帕问道:“你家住哪里?”


  “我家在……山上,”老大娘喘着气回答。


  “您也做烤鹅生意吗?”


  乃比的提问好久没有回音。老大娘很想回答他,但是,接踵而来的一阵咳嗽、哮喘又未能让这可怜的老妇人说出话。


  “您在这里卖烤鹅吗?”艾妮帕问道。


  “不,女士,”老大娘好不容易停止哮喘回答说:“如果你们需要烤鹅,就拿去吧,我这里有两只”。


  女人把包裹递了过来,艾妮帕赶紧伸出手去接,乃比迅速挡住艾妮帕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并压了下去,说道:“谢谢,您自己用吧,我们再找找看,会买上的。”


  “大兄弟,这黑灯瞎火的你从哪里找呵?” 老大娘边咳嗽边说:“拿去用吧。”


  “您自己不想留着吃吗?”艾妮帕问道。


  “这辈子,”老大娘边喘粗气、边咳嗽:“我还没吃过鹅肉,女士,听人讲这东西土腥味重,今天我也是有急用,买了两只,现在这东西没用了,送给你们吧。”


  乃比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妻子,艾妮帕没出声。乃比打破僵局问道:“没有收吗?”


  “一开始他们收下了,后来她爱人把烤鹅拿到后堂去了一会儿,回来就扔给我了。”


  “烤鹅里没塞什么东西吗?”艾妮帕马上问道。


  “没有”,老大娘诧异地问道:“需要塞什么东西吗?”


  乃比俩缄默了。乃比掏出钱包拿出100元一张的票子递给老大娘说:“大娘这个您收下,烤鹅就给我吧。”


  乃比从大娘手中接过已冻成了两团冰疙瘩的烤鹅。大娘把烤鹅交给乃比以后重重出了口气,好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随即转身朝着夜色走去。


  “大娘,钱!”乃比的话没有回音,大娘慢慢地离他们远去,消失在了黑夜里。很长时间以后,从大娘走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哮喘声,到后来这些声音也融进了夜色当中。乃比俩口子费了好大的劲也没有把装有钱的信封塞进烤鹅里,烤鹅确实被冻僵了。后来,他们把信封放在装烤鹅的袋子里,轻轻地敲开了那个黑色大院门。


  主任的住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奢华。他俩口子在这里没呆多久。主任和她爱人很热情地招待了乃比他们。乃比注意到,主任的老婆接过“烤鹅”后直接去了后堂,不一会儿就兴高采烈地出来了。主任送他们出来时,悄悄在乃比的耳边叮咛:“明天在这家医院检查,你今晚就去‘拜访’那个照x光的医生,别忘了。”


  乃比和艾妮帕俩口子办完所有的事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大半夜了。艾妮帕躺下就睡了。不知为什么,乃比却没有丝毫的睡意。第二天一大早,艾妮帕匆匆忙忙起床直奔医院做“劳动能力”鉴定了。


  “真主啊!”傍晚艾妮帕一进家门就嚷:“昨晚送我们烤鹅的女人也是个老师!”


  “老师?”乃比诧异地问道:“你咋知道的?”


  “今天她和我一起做的鉴定检查,我是从她的咳嗽、哮喘声中认出了她,她有很严重的肺病。”


  “她认出你了吗?”


  “没有,没认出来,只是……老人家太可怜了,从鉴定检查一开始直到结束,我始终搀扶着她作各项体检,有人还以为她是我妈呢。


  乃比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昨晚大娘的咳嗽、哮喘声以及微弱的说话声。


  “那个大娘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她送到了车站,还给她的孩子们送了些礼物。”


  乃比的心情格外沉重,声音有些哽咽。又过了20天,到了鉴定委员会规定的期限后,乃比和艾妮帕俩口子一起来到了那个办公室。


  主任依旧坐在沙发上。他还像乃比头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板着个脸,表情十分严肃。他好像压根儿就没见过乃比俩口子。


  “姓名?”


  “艾妮帕。”


  主任从一沓表格里抽出一份递给艾妮帕说:“你的事情有结果了,你确实患有重病。”


  乃比他们本想说些感谢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哮喘声,而且愈来愈近。接着那个大娘径直走进这间办公室。


  “进门前请敲门,”主任没好气地说:“这里又不是牛棚。”那个老妇人因不停哮喘没空理会主任的命令,她慢慢走到了众人面前,双手扶住主任的桌子,长长地出了口气说:“我的事……”然后又开始哮喘了。


  “有话站起来讲!”主任生气地说:“不要让别人以为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装摸作样,尽拿虚的蒙人!”


  乃比和艾妮帕觉得再待下去不太合适,没向主任告辞就慢慢地退了出来。就在这个时候,主任清了清嗓子威严地宣告:“女士,你的身体很健康,没查出任何毛病,回去好好干你的工作吧!”


  乃比站住了,艾妮帕也停止了脚步。乃比的呼吸开始急促,热血涌到了他的大脑,连身边的艾妮帕都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心脏猛烈撞击心室的声音。突然,乃比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猛地转过身子,从艾妮帕手中夺过表格,朝着办公室冲了过去……


  等艾妮帕缓过神来,跑进办公室时,乃比已经把表格撕成碎片抛到了主任的脸上,并正在俯身搀扶女教师。艾妮帕什么都没说,跑过去帮爱人一道搀起了女教师。


  他们三人慢慢走出办公室,来到铺满鹅卵石的广场上。女教师的身体冻得簌簌发抖,艾妮帕用手紧紧捂住这可怜的女人那双冰冷的手,久久没有松开。此时此刻,一股暖流涌上了他们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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