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岛

2016-11-22 04:09|作者: 阿米乃·艾克木 译/阿不都拉·奥斯曼|编辑:夏雨雪

我眼前浮现出它原来的模样,屋前是交错着的用双臂无法环抱的老桑树,屋后一株老桑树和无边的沙屿静静地对望着,远处一片胡杨遥遥守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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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带着了除了对门邻居的儿子之外没有其他朋友、除了电视之外没有其他世界的两个儿子回到故乡的第一天,我就陷入了与我所期待的完全相反的境地,这是我未曾预料的。


爷爷那泥块砌成的、没有窗户、矮小、简陋的房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庭院的墙壁也夷为了平地,在我眼前的是三间没有顶的手枪型的屋子,离屋十步左右的地方,堆放着木材、石头。


莫大的疑问让我无所适从。那个静静地站在金色的沙漠岛屿边上温情满满的老房子才是我的家啊。我眼前浮现出它原来的模样,屋前是交错着的用双臂无法环抱的老桑树,屋后一株老桑树和无边的沙屿静静地对望着,远处一片胡杨遥遥守望着。


这次回乡,我原本是想让我的两个儿子在金沙中放肆的玩耍,让他们饱尝这里的神秘,而我可以陶醉在他们孩童的嬉戏、呼喊声中,这些念想却在抵达的那一瞬间变成了泡沫般的幻影,我像是浮了起来,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妈,你找不到奶奶的家了么?”


“就是这个房子,对不对?”


“这怎么可能是奶奶的房子,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儿子们的争执把我拉回了现实中。


“奶奶的家可能埋在沙子下面了吧。走,你们不是喜欢沙漠么?”我指着沙漠对孩子们说“你们看!”


显然,我是在避免自己在孩子们面前大声哭起来。


“哇!”小儿子高举两只握着拳的手高声叫起来。


“妈妈,晚上我们住在哪里?”大儿子的不安仿佛是在伤口上撒盐,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努力地微笑着。


“看你这话说的,这个村庄里的一切对我们来说都不陌生啊!”


“小姑姑的房子倒离得不远……”


大儿子撅着嘴还想要说什么,小儿子就让他很嫉妒的冲向沙漠了。我紧跟他们,这个在我如孩子一般年纪时居住的村庄,怀抱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虚无感,静静地躺着。


父亲是奶奶唯一的儿子,而我又是父亲的长女,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奶奶于我的喜爱是任何孙子都不能比的。我的叔伯阿姨、堂哥堂姐们专门带回来给奶奶品尝的甜品点心,奶奶都会给我保存着。


对爷爷,我没有什么印象,但是直到上学的年纪我都没有离开过奶奶。躺在被花草包围的院儿里睡觉的夏夜,从奶奶嘴里听到的故事,在院里随意生长的芦苇,越拔越多的骆驼刺,院儿里一角种着的恰玛古、奥斯曼草,还有奶奶从井里打水细心的照料它们的身影,在我的记忆里抹也抹不去。


“孩子,我要是死了,你该怎么办?”


“我不让你死!”


奶奶把我弄哭以后,总是会满意的笑。


生命的规律又怎会随着人的意愿而改变。奶奶在我随着爸妈回到城里后又过了些年去世了。每次放假去看望异常思念的奶奶时,她都会给我留着用细绳串起来的杏仁,自己晒干的葡萄干,还有杏干、桃干,亲手从沙枣树上收集树脂,揉成一个小团,给我梳头。尽管对孙女有万般的不舍,她还是走了。在临终前,她叮嘱我的姑姑们,希望我能用她留下来的厨具。我是从大姑姑那儿听说这件事情的,那些被小姑姑堵着气扔给我的厨具,我宝贝一样的捧在怀里带回了家。


我们住在县城里,姑姑们也早已成了家,我们当中没有人能亮着奶奶家的灯住在那里,可能是因为小姑姑的家就在这附近,奶奶家里的钥匙自然就由小姑姑掌管了。


多年来,只要一有机会我们就会去奶奶家看一看,逢年过节,把房子打扫干净,有时在那里住一晚,有过父亲靠着日渐破败的房门哭泣的时候,也有过看着奶奶做阔麦其(一种皮面饼,带肉馅,有专门的灶坑)的灶坑流口水的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奶奶那一辈的女人才会做阔麦其,现在阔麦其已经不常见了。


那天,一个年长的女同事说,“现在很难开口谈对男人的尊重,女人们变得厉害了许多。我举个例子,小的时候,我们的母亲给我们做玉米糊糊的时候,就会给我们的父亲埋几个阔麦其,在那个年代,阔麦其算是上等的食物了,女人们只给自己的丈夫和情人做阔麦其。而现在的女人,让男人请她在外面吃饭,吃完了嘴里就说着就这样吧,再见,也不会从口袋里掏5块钱。”说到这里,有几个女同事在旁边附和着,“就是,就是……”算是同意了她的说法。


也有几个按捺不住表现出不满的,提出了相反的意见。“靠着老婆挣来的钱养家糊口的那些男人,又怎么说呢?他们不是把钱花给别的女人,就是赌博、喝酒、闹事,到处丢人现眼。”“就是,如果男人们看得见妻子的付出,或者这个男人很有担当,别说埋几个阔麦其,把心掏给她都可以。不要把话说的那么绝,你们也有女儿……”


也许是从她们的言语中受到了启发,一个姐姐辈儿的同事放开地说起来了:“我说,你母亲做的阔麦其用的肉不是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吧?给家里带回来一斤肉,一个星期后又责骂妻子不懂持家的男人多了去了,这种人话还特别多,哎呦喂……”


“哎呀,你们这些女人,怎么说的那么可怕呢,我收回我说的话,大家消消气。”说着摇着脑袋向门口走去的同事不知怎么的就让大家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我不怎么想和大家聊我的看法,好像她们说的话中没有不对的地方一样。


那天,不知不觉中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生活,从相遇、相识到步入婚姻殿堂,好不容易一起走到今天的丈夫,又尝过几次我精心为他准备的食物呢?我几乎答不上来。当我想念他的时候,当我想与他谈心的时候,当我需要他和我一同解决一些家庭问题而他又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从他的面容、脾气甚至他存留于我记忆中的模样中来寻找他的男性气概。如果不那样的话,我的世界就会因为爱的自私性而混乱不堪。


“妈妈,你看那只兔子!”


儿子们的叫声把我拉回了现实。还没来得急看,兔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沙漠中脱掉鞋子打滚、追逐、放声大喊的孩子们,不禁让我心生暖意。


我眼前的不安,远处渐暗的村庄,天空逐渐弥漫的红,在沙漠边的戈壁滩上吃草的稀稀落落的羊群,让我想起了苏皮尔大叔。也许,这些羊正是他的呢。小时候,我总是会很好奇地看着这个走路有点瘸、说话结巴的人,把他的羊赶跑惹他生气,事实上,唯一同情这个既不懂得生气也不会被惹怒的可怜人的只有奶奶了。


尽管如此,这个村庄里没有什么事能逃得过苏皮尔大叔的双眼。我上次回村里的时候,遇见苏皮尔大叔,他说:“你们家的孙子们也没有谁可亮起你奶奶家的灯,等你下次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个房子还在不在。图达洪(小姑父)赌钱输给了依明的儿子,他说要拿这栋房子抵债的时候,村干部和其他几个人出面,硬是把房子留下来了……”


万一事情真的发展成像他说的那样了呢?


奶奶的这座房子常年没有维修过,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模样。父亲提出要给它装上窗户、把腐朽的门换掉的时候,奶奶怎么也不同意,偏说她就喜欢这房子的古老、陈旧,她说她在这座房子里过了一辈子,她的一生都在这儿,没个窗户又怎么了。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原来这座不能改变的房子是爷爷留给奶奶的天堂。现在,奶奶从它的一砖一瓦甚至糊墙的泥巴中寻找爷爷的气息的房子,就这样了么?


不舍让我心如刀割。


我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凡是还是往好处想吧……


“这些孩子在干吗呢?”小姑姑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我身边,她嘴里不断地解释着:“我在地里干活来着,看见汽车向这个方向开来,不一会儿又开走了,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后来一想别是你们来了,没想到还真是你们!”


我们没有热情起来。


“村干部们出力把老房子拆掉盖了那三间房,你也知道,那个老裁缝麦麦提的儿子努尔江自从当了村支书后就开始说这房子的事情,他说你父亲工作忙,没时间管,毕竟是村里出的第一个知识分子,不管咋样,都应该给足他面子。就想着在你们回乡探望之前,这些房子能盖好呢。”


听到小姑姑的话,我愣住了。我用双手按住了早已在眼眶里呆不住的泪水,我该高兴么?奶奶那确实很老的房子就不能留下来么?努尔江做的这些事情,我要理解成是对父亲的尊重么?那个被母亲叫做努尔的男孩,不知他是否还记得那个用母亲做裙子剩下的巴掌大的金丝绒布料,用跟着院儿里的小伙伴学来的一点小手艺,做成精致的手帕送给他,后来又因觉得害羞而躲着他的那个单纯的女孩么?就在那一瞬间,我回想起了孩提时代的那一件小事,但始终未能想起努尔的模样,哎,时间过得是那么的快……


倘若要随孩子们的心意,也许我们还要在夕阳下的金沙中呆到天黑,拗不过小姑姑,我与孩子们还是来到了她的家。两个儿子跑到羊圈、牛棚、鸽子房不肯出来,也不肯吃饭,着实让大家伙求了半天,可他们却毫不在乎。于是,我们不得不把摆好的餐饮搬到院子里,一直坐到夜色完全把村庄笼罩。


小姑姑在我身边铺了一床被褥就躺下了。她喋喋不休地讲了很多关于村里、她的丈夫、孩子们的各种事情,也顺便说了说努尔和他的妻子,她说努尔的妻子很爱干净,但是还没有自己的女儿们会打扮,就算这样,努尔还是非常尊敬他,还说努尔的妻子眉眼间和我有几分相似。


“下次来的时候,我一定拜访努尔一家,毕竟他为我们家操了不少心,做了不少事。”我一开口,小姑姑就开始紧张了:“明天就要走了么?”“是啊,孩子们的爸爸一个人在家么不是。”“哎呀,你就放心的睡吧,你丈夫又不会被小偷偷走,他身上又不是没钱,下几天馆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让你的孩子们光着脚在沙漠上多玩几天,你也埋一埋沙子,对女人可好呢。要是村里的其他人知道你来了,不把你好好的招待一番,是不会让你走的。人也是需要被抬举的,他又不是你吃奶的孩子,看把你担心的。”


听了她的话,我不禁笑了,只见她又咕哝了几句就转过身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大儿子在阳台上支起的画板前画着些什么,他那专注的背影、画画的动作让我忍不住踮起脚尖走到他的身后,画面很美,就是这个阳台,窗子上坐着两个孩子,窗外的沙漠与天边的霞光融为一体,远处站着几株金色的胡杨,细看可以发现胡杨的枝叶缠绕成“金沙岛”几个字。


醒来看见在我右边躺着的兄弟俩轻轻着打着鼾,尽管我并不想弄醒他们,可我还是忍不住把他们亲醒了。


“孩子们,一会儿我们就要走了,还想去沙漠玩一会儿么?”


兄弟俩迷迷糊糊的拒绝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去亲,看见他们生气的可爱模样我越发喜欢,于是在心中揣测他们的梦。


也许,他们也梦见了金沙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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