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测海:要为文化中国建立信心、诗心和文心

2016-08-25 06:41|编辑:田炯阳

中国的小说在诗、词、赋、散文、戏剧、评书、民间故事之后,写小说兼做文章,讲文采和诗意,铺陈事实不做分析。重人生不重人性。中国小说之妙在妙笔,妙笔能生花。

图片拍摄于2016年5月   摄影/夏雨雪


蔡测海:要为文化中国建立信心、诗心和文心

——与阎真兄论语言语境


    回阎真兄:


  我要写《语言生活》一本思想随笔,碰面时把我在农大的讲稿给你,请你谈些看法。这个动机,不只是你同是作家和学者两种身份,更是你在几个场合讲话对中国文化思想的一些思考,我很是触动。你带走我的讲稿。约两个月后,给我回一短信,并建议我看一本书,那本书有中国当今思想文化界几位人士的文章,我至今没找到这本书,你说要帮我复印这本书,我不敢有这样的要求。于心不忍。我是个闲人,你是个忙人。


收到你的信又两个月以后,我给你回这封信,算是一次笔谈。这是今年的国庆长假。你在长沙或者在旅途。


  在这之前,我与《大家》的韩旭和《羊城晚报》的赵世龙有过交谈。我与韩旭谈的主要是小说语言和文学刊物的存在理由和我们时代的文学生态。跟赵世龙谈的是我们的文化策略和公民意识。我与他们的谈话,私自的闲话,很好地丰富了我的想法。一个思想,是由几个人或众人的思考来完善的。我不知道那些大哲人的思想成果是怎样形成的?比方庄老,比方孔孟,比方维特根斯坦,比方纳博科夫。


  我很是怀念古典的游侠生活,一个人不远千万里,去结识天下英雄。从那里找到力量和智慧,友谊和爱,把能找到的人类精华收入囊中。有回去云南,识得什么是好玉,真宝石。我没有那么大的财力收藏那么多奇珍异宝,但收藏一些好的思想和语言不要钱。无价的,也可以成为廉价的。那些古时的游侠,或携了自己的思想周游列国,如孔子;或携了自己的诗行吟天下,如李杜。他们以苦力的方式成为中华语言信息的传播着和精神拓荒者,种植了我们的哲学和诗。


古代文人的聚会也很有意思。高山流水,诗画融融。好画有名诗人题诗。好文好诗有书法家书写。书法成为好诗好文的传播手段。许多名山至今仍留下杰出的书法和诗文。中国字中国文合而为一,遂成奇观。我们得以由那些诗文字画的光辉寻找古人的气质、理想、人格和才华。文脉成为我们的国脉,文气成为我们的内功和实力。


  有一日在上海,与马原在陈村家相聚,抽烟与饮茶。陈村说,所谓热爱中国,就是热爱唐诗宋词。我和马原很认同陈村的说法。我们的祖国就是文化中国,中华民族文化的认同。


    我在那一回给了马原和陈村我的《非常良民陈次包》,他们很惊讶,我还在写书。好象我给了他们一块甲骨或一片竹简。书写好象是很遥远的事物了。陈村也送了我他的《鲜花和》,他几年以前出的书。赠书,仅仅是朋友间的一种仪式,彼此把书塞进书橱,仪式就算完成了。传递价值,成就你我,是一句香烟广告。


  文化的使命是不是一定要由书写来完成?读书在我们的生活中还有多少味道?我的文字变得越来越稀少,我希望朋友们的书写密集而厚重。凡有好书,我是必读的。


  时下,不乏有很多人关心我们的美元储备和食品安全,我们也来关心一下我们的语言储备和语言安全。我想这并不是危言耸听。我们经常遭遇语言侵害。有害的语言通过现代传媒像酸雨一样降临,避之不及。变质的语言正危害我们的生活,危害我们民族文化,破坏民族的心智和想象力。我们要对我们的文化中国尽一份责任,建立信心、诗心和文心,作出语言的关爱。


  我的文化信心,建立在文化中国的基础之上,也建立在很多志士仁人的文化道德基础之上。在全国作代会时,听了国家领导人的讲话,讨论就我们国家高层提出的文化战略思想时,你有个发言,是不同历史语境中的文化策略问题,我很赞同。我与你交往不多,你的自信与怀疑,我印象很深刻。


你从欧洲流浪回来,给了我一本书。我想起纳博科夫、索尔仁尼琴、米兰·昆德拉这些文化流浪者,他们对自己的祖国做的文化贡献真不小。与你交往较多的王跃文,有韩少功式的灿然的笑。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只会写畅销书的作家,实在是误会。他的中国功夫不错,中国故事讲得很好,地道的中国民间方法。


中国的小说在诗、词、赋、散文、戏剧、评书、民间故事之后,写小说兼做文章,讲文采和诗意,铺陈事实不做分析。重人生不重人性。中国小说之妙在妙笔,妙笔能生花。


何立伟是个诗人,他写小说若写诗。他的语言的诗化能力很强,他有较纯粹的中国语言书写传统功夫。对中国书写传统角色职业化比较,韩少功像一位西医,钟阿城像一位中医。钟阿城是中医的手段中医的立场,韩少功是中医的立场西医的手段。阿城有个小说叫《树桩》,云南地方话的提纯,很到位,无阅读障碍。小说文章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李锐有一本书叫《农具》。韩少功由群体词语做文章,李锐由群体器物做文章。他们都是中国文章高手。把中国文章做好,才会有杰作。很多有才华的作家,不会作中国文章,很可惜。


  在北京饭店,你粗略地讲到历史语境,提到三十年代。那时期,有两个极端的例子。一个是胡适,一个是辜鸿铭。一个拼命地整肃中国文化,革命中国语言,一个是固守传统。是不是这位辜鸿铭,第一人翻译了《易经》传达西域?而有了庞德翻译唐诗,而又有了后来的汉学?


当然,汉学在西方的处境一如博物馆的收藏,不算真正意义的文化传播。反倒是西学来了,西学为用,用到近百年。我们与唐诗宋词渐行渐远,欧化的翻译体书写成为一种传统模式。文体、语气、词汇,一并展示给我们的,起码不能让我们叫好吧。语不惊人死不休似再无可能,几千年的汉语书写功夫似乎不敌流俗的花拳绣腿。这结果,想胡适先生是始料未及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韩少功有篇短文叫《寻根》,后来又有人说“寻根派”,其实当时并无派,寻根被人理解为批判,寻民族文化的劣根,好象是胡适、鲁迅的文化批判的延续。不管《寻根》的本意如何,寻根应该是鸦片战争之前的文化之根,建立文化的自信和自觉。事实上,韩少功后来做了大量的文化建设工作,如他的《马桥词典》《暗示》和大量的思想随笔。他的文化建设多于他的文化批判。


  如少功的文化立场,当然是文化国际主义先生。有纳博科夫、米兰·昆德拉。如钟阿城的文化立场,也未必是文化大国沙文主义先生。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文化同盟。一个自信、自觉、自我的文化姿态。沈从文的书写,赵树理的书写,李锐的书写,于坚倡导的汉语诗,原生态的写作立场等,都给我们的书写注入生机,给汉语写作以信心和希望。前不久的一次座谈会,我们湖南的马笑泉讲自己的写作,讲民族性和世界性,讲地域文化和一般性文化的沟通,不再百年孤独,我以为他讲出了一个汉语写作人的自觉和自信。


  信口开河,抛砖引玉而已。我拉扯这一堆人,是要给自己壮胆,借此把《语言生活》写完。多谢你给我写信。


  祝


  笔健!


  蔡测海


  二OO七.国庆


评论



悦读
肖复兴:北大荒的大年夜
文库
签约 |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