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走沱江

2016-08-30 03:32|作者: 龚军辉|编辑:田炯阳

走近,水藻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点土腥味,在清爽的空气中较为特别,很容易就可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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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凤凰二十多次了,都是陪人游玩,古城的大街小巷走了很多遍,实在生不出太多的兴趣。这次倒好,家人们也多曾在此游玩过,重来是避暑度假的,不须我陪同,这让我颇感轻松。但习惯还是改变不了,早晨五点半,睡在天下凤凰宾馆的我还是醒来了。看看睡得正香的妻子和小女,就决定到凤凰人的母亲河——沱江边走走。


  夏日的早晨似乎比平常来得更早一些,走出宾馆,已经可见不少担货的小贩,还有意欲去苗寨参观的游人。横过马路,下石梯走向河边,未及,就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前些天上游暴雨,水涨了不少,原有的跳岩已经全淹没了,原为达到旅游观光效果、用来保持水流层次而建筑的分级河拦,就显得气势非凡了,变成了缩小版的溢水堤坝。走近,水藻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点土腥味,在清爽的空气中较为特别,很容易就可品到。前面几米处,拦坝的水流气势汹汹,泛银吐沫,不可阻挡地往下泻。不知新西兰作家路易艾黎将凤凰称之为“中国最美丽的小城”时,是否见过沱江的这另一面?多数来此旅游的人,大约是只曾见过其清澈、平静、恬然的。岸边的两条麻石道,砌得平整,也扫得干净,没有了从白天到傍晚的喧嚣,略显冷清的它们在微曦水光中似乎更显深沉厚重。记得黄永玉那幅还没有画完的老街写生,其中也有这样的情景,大约老先生的过往记忆中,这是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往下游走,一排排古朴的吊脚楼在流水的冲击中岿然不动,这些见过世面的楼宇,对小小的洪水是微不介意的——心,就在这时一动,除却商品气息的沱江,更显天然娴静,这是不远千里奔波来此一睹真容者多向往之的,但真正有几个人看到了、体会到了?偶尔一扇窗打开,一个头发蓬松的女子打着哈欠刚探出头来,又匆匆缩回去,这让人感到亲切而又古典——沈从文《边城》中的翠翠,不就是这样打动过傩送的心吗?我不由放慢了脚步,轻轻走过去。


  河边两旁的店铺多还没有开门——很多的酒吧、餐厅都是要忙碌到凌晨两点才打烊,只有几间包点铺热气腾腾,有点微风,铺前的招旗轻轻摇摆,古意盎然。几条油光发亮的乌篷船,就随意地系在河边的柳树上,虽没有人长篙漫溯,也没有山歌对唱,反将水乡的悠然自得衬托出来,另有一番韵味。前面的古城墙,典雅雄伟,紫红砂石被刚露天际的一线阳光照得闪烁如星。


  到虹桥。这座建于明朝洪武年间的古建筑,此时没有了密密匝匝的人群、香气缭绕的烧烤、随波逐流的河灯,还原了其本来面目,那些在美术教学上甚为忌讳的大红大紫,就大大咧咧地闯入了眼睛——山野的原始,只有在本真的古城里,才会生动活泼,那种种矫揉造作的美,只能填补城市书生日益虚空的记忆;生活,原只能静心品味,而不能单靠记忆存活。难怪当过民国总理的熊希龄晚年在北京修建房子时,一定要刷上红、绿、青、蓝各种看似俗艳的油漆——这位沱江之子,多么希望自己的生活回到从前!


  上民国三年由湘西镇守使田应诏修建的摘星楼。睁目了望,水绕古城九曲而行,两岸楼宇幢幢,栉次鳞比错落有致,难怪诸多画家不远万里奔赴此地写生——建筑虽可仿学,但这种搭配自然天成、处处透着恬静闲适的美境,是很多复古修筑的古城所永远不能达到的。南眺,夺翠楼、万寿宫隐于民房黑瓦之间,似乎还未从睡眠中醒来,而一座屹立江边并不高大的小塔吸引了我的目光,它似乎是从左边那群建筑中硬生生挪移出来的,玉树临风,特别醒目——这就是万名塔,原来是当地文人墨客焚化字纸的地方,本意提醒人们惜字爱墨、珍惜声誉、不与人同流合污——原塔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毁,1987年由黄永玉倡导重建。这是沱江的文骨!由沱江哺育的文化人,恪守着个性与为人道德的底线绝不退让,才会在中国的近代文化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篇章。沈从文一辈子看淡名利,朴素自然,充满着孩子似的天真,无论是写小说、散文,还是写作服装学的专著,都抱以认真、远离喧嚣的态度;而黄永玉则特立独行,无拘无束,无论是版画、美术设计,还是文学创作,都以打破常规为乐,狂放不羁,幽默智慧,意境悠远,自成一体……


  更远处,就是翠色满眼的南华山了。此时,阳光已经出来,林木披霞,甚是壮伟。这座与神鸟凤凰相关传说纷纭累累的名山,被称为凤凰人的父亲山,它不仅诗文鼎盛、佛寺古远、洞遗丰富,而且与名人相关的故事也留下了不少,林则徐在此官道走过,田兴恕为母修过园子,方志敏驻足削木为杖,叶蔚林流连忘返写下名篇……更有沈从文葬于此山的杜田村一山壁下的土坎中。沈从文墓很独特,墓地是他自己选定的,却没有墓亭、墓道、墓志铭,甚至连黄土包也没有,一块不规则的五彩石充当墓碑,没写姓氏与生卒年月,正面是他自己手迹的放大:“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是其妻姐张充和女士的诔文:“不抑不从,亦兹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但这符合沈从文的性格,他的身后有青山、前面有流水,能回到家乡,日夜相伴父亲山、母亲河,足矣!


  沈从文一生酷爱沱江。他在二十岁时写道:“我感情流动不凝固,一派清波给我的影响实在不小。我幼小时比较美丽的生活,大都不能与水分离。我学会思索,认识美,理解人生,水对于我有极大关系。”到四十多岁时,他又进一步写道:“水教给我粘合卑微人生的平凡哀乐,并做出海扬帆的美梦,刺激我对工作的渴望,以及超越普通人的得失,追求理想的热情洋溢。”沱江之水,给他的启悟是深刻而清醒的,因而他虽屡遭挫折,时被误解,常遇排斥,但还是能够不求辩白,隐忍不发,以柔克刚,以弱胜强。这既是沱江给他的性格,也是他对沱江内蕴文化的扩展与深化。


  我想,沱江也应以他为幸的!一条江,只有名人迭出,名作不断,才能延续传承,才会人才滚滚,代有人出,也才名不绝史、世不忘怀。站在这个角度说,江与人互依互存的哲理,是足以让人读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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