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道士轶事

2016-11-22 04:13|作者: 薛开美|编辑:夏雨雪

杨道士在本家三爷屋里喝了口小酒,一路哼着他年轻时爱唱的黄曲儿,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了家里。儿媳妇一看杨道士红着一张老脸,就知道老不死的公爹在外喝酒了,扭着磨盘样的屁股转身进了屋内,“嘭”地关上了大门。杨道士愣了下,赶紧走上前去擂门:“开门,桂兰,开门。”

 

 

 杨道士在本家三爷屋里喝了口小酒,一路哼着他年轻时爱唱的黄曲儿,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了家里。

   儿媳妇一看杨道士红着一张老脸,就知道老不死的公爹在外喝酒了,扭着磨盘样的屁股转身进了屋内,“嘭”地关上了大门。

   杨道士愣了下,赶紧走上前去擂门:“开门,桂兰,开门。”

   桂兰是儿媳妇的名字。

   门没有因他的擂击而打开。杨道士也渐渐由高亢的声音变成了蚊子一样的哼哼:“桂兰,开门啦,桂兰。”

   里面依旧没有响应。儿子在外做工去了,小孙儿又去了他姥姥家,看来今夜是没指望了。杨道士骂了一声“没家教的婆娘”,再也站立不住,靠着大门旁的墙壁,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还未断黑,夕阳的余辉把整个杨家坪涂抹得格外艳丽,一些不知名的鸟儿也纷纷地朝门前的老槐树飞来,老槐树上就有了很热闹的唧唧喳喳声。鸟尚且有个窝,而自己。杨道士回头又望了大门一眼,禁不住老泪纵横。

   实际上,杨道士也没喝多少酒,但他喝了酒上脸,也难怪,谁叫自己让桂兰产生了误会哩?自己的儿媳妇桂兰原本也还算个好媳妇,贤惠孝顺,都怪那次喝酒。

   他这刻记起那次喝醉酒的事来。

   那日,杨道士在杨家坪做完道场,天亮时分在那户人家多喝了点酒,依然穿着做道场的道袍,神仙般腾云驾雾地就到了家门口。开门的是儿媳妇桂兰,这事说起来也怨不得他,前来开门的桂兰只穿条裤衩,上身也就穿件小背心,两只白嫩的奶子很高傲地在杨道士眼里示威。婆娘都死好多年了,也是多年没见过这般光景。他没有马上进门,眼睛只痴痴地盯着桂兰胸前的奶子,迷梦的眼里重叠着自己婆娘年轻时的模样,他叫了一声婆娘的名字,一刻也没有犹豫,伸手一把就抓住了桂兰的一只奶子……

   在杨道士还沉浸在自己美妙的世界里时,桂兰的十根利爪伴着声声谩骂顷刻就让他的脸上挂了花:“老不死的,老不正经的,你要烧火找老娘,瞎了你的狗眼!”

   在那一刻,杨道士的酒算是彻底醒了。他赶紧缩回手,呆呆地站在屋门口,任凭桂兰谩骂,直到小孙儿虎子揉着双惺忪的眼睛,跑出来拼命拉桂兰,桂兰才罢手。

   第二天,整个杨家坪就传开了“杨道士原来是个烧火佬”。烧火佬是杨家坪的一句土话,相当于我们通常理解的“扒灰”。天地良心,正派了大半辈子的杨道士何曾干过这样有悖伦理的事情。

   后来在远方做工的儿子也知道了这件事,楞是几年没搭理杨道士,还跟自己的婆娘交待,逢着爹喝酒,就把他关在门外,让他醒酒后再进屋。

   杨道士羞惭啊,都是喝酒惹的祸。倘若不是喝醉酒,又怎么会把儿媳妇认成了自己死去的婆娘,难堪啊,丢人啊。

   这世上啥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吃。

   更让杨道士辛酸的不仅仅是自己进不了家门这件事情,他无比强烈地感觉到,死人这碗饭已经不好吃了。以往,只要杨家坪死了人,必然有人来请他,可是如今很少人做道场了。前几年,杨家坪所在的县里搞了场澧水大鼓赛,结果就赛出了个鼓王,说是弘扬澧水流域民俗文化。一下子,只要谁家死了人,再请鼓王打场丧鼓,全杨家坪的人疯了般,跟着鼓王的屁股后头,早早地在死了人的家里,搬把椅子,占着好一点的位置,随鼓王的故事一直守到天亮。死了人的家里,乐得全杨家坪的人给自己死去的亲人守灵,即便花再多的钱,也心甘情愿了。

   兴旺了多年的道场就此冷落下来。

   屁!难道道士做道场就不是民俗文化?道士的使命是给那些躯体已经死亡,而灵魂却飘荡不定的亡人超度,如果没有道士,这些出窍的灵魂就不能安歇。难道这不比打丧鼓重要?

   杨道士想不通。

   他甚至还考证过,道士做道场可比澧水大鼓的历史悠久多了。历史再悠久又能怎么样?情况就是如此,任他气炸了肺,也改变不了道士没落的结局。

   杨家坪,现在每年有多少人死亡,杨道士已不知道了,因为他都记不起有多长时间没人请自己了。

   道士这碗饭吃到头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不舍,毕竟做道士有大半辈子光景了。

    杨家坪的夜晚除了偶尔的几声狗吠,显得很安静,杨道士靠着墙,酒精起了作用,眼皮子在他重重的心事里直打架,头一歪,杨道士就睡着了。

 

 

   发源于武陵山脉清清悠悠的道河,自湖南的石门境内成河后越过无数浅滩,流经无数深潭,一路欢歌东去,行至中游后受到云珠山巨大山体的拦挡,在接纳另一条支流——沙溪河后,急折向北,逶迤数十里汇入澧水。就在它从西款款而来,到云珠山脚下调头北去的那一刻起,便造就了一个几十平方公里的矩尺形的三角平原——杨家坪。

    杨道士就是这块风水宝地杨家坪村里的乡民,年轻时,虽没在外面干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但在这块地方,也是一位能呼风唤雨,颇有知名度的乡下名人。

    首先杨道士以倔强出名,当然,犟仅仅表现在他自小爱哭这一方面,以村人的话,天生是个犟卵!性子犟,实在没什么稀罕的,大凡犟的人都蠢,不拐弯,可杨道士聪明,脑袋瓜转得比谁都快,聪明得没法说,以杨家坪一句很贴切的俚语来形容他:聪明得"夹卵哒"。其实,说穿了,这"夹卵哒"还是没法形容的意思,既然没法形容,我就不再在这点上多费笔墨了,还是具体说说杨道士。

   杨道士原本不叫杨道士,只因他生来好哭,尤其在夜晚,那哭声尖利刺耳,任父母怎么哄,都不能止歇他的哭声,那些日子,一村人都被搅得神魂不安。村里算命的王瞎子听见了,连说,化生子化生子。杨家坪自古以来就有这样一个传说,前世与这家有冤孽人为报前世的仇恨,就会自然投胎到这家,然后只长到半大夭折,让你饱尝老来丧子的伤痛,给你做儿子,实则索债,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恶毒之极。大凡养不大的男孩子,都叫化生子。

   他父母听王瞎子叫儿子化生子,吓坏了,提了一只老母鸡,外加半篮子鸡蛋,抱了儿子,忙求王瞎子给个解符,王瞎子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捋着下巴上几根花白的毛,沉吟半晌,说:“要想逢凶化吉,得改个名字,改个让鬼都害怕的名字,叫道士吧。”

   父母欢喜地抱了儿子回去。也怪,这天晚上,已改名的杨道士一觉睡到大天亮,楞是没哭一声。

   小日本投降的那一年,也就是杨道士十六岁那年,杨道士遵循算命瞎子的意思,入了道行,做了杨家坪王道士的关门徒弟。

   起初,他只是跟着师傅、师兄们跑跑堂,给师傅帮帮腔而已。

   师傅的徒弟虽说只有几个人,但那也是一个世界,一个你嫉我妒,相互攻击,充满斗争的世界。

   兴许,一切在冥冥之中早就注定,杨道士天生就是一块做道士的材料,与道士有着解不开的缘分。

   四年里,机灵的杨道士用心榨干了师傅和师兄们的本事,也记下了做道场的程序和内容。那些师兄们看到杨道士在师傅心目中的分量一日比一日重,在杨家坪的灵堂上越来越吃香,师兄们就不舒服了,敢情这小狗日的本事超过了我们?特别是比他年长二十的大师兄,尤其看不惯师傅对杨道士那赞许的目光,更有甚者,师傅居然把祖师爷传下来的一件前后印着八卦图案的绸缎道袍也交给了他。私下里,几个小师兄就怂恿大师兄:“大师兄,师傅也太偏心了,凭什么把道袍给那小狗日的?要给也只能给师兄你呀。”

   大师兄心里早就不爽,当着师傅,他不敢发作,气归气,对眼前的这种状况,他知道也是无能为力。

   八卦道袍只有一件呀。

   大师兄生着闷气,暗想,下次的道场摆一次谱,装病到场不出场,看得宠的这个叫道士的小狗日的能玩出多少花样来。

   机会说来就来了。

   没几天,杨家坪村死了个老太太。她的子孙全在城里做事,就老俩口住在乡下的老屋里。这是杨家坪一个很旺的家族。大家族摆道场,也一定是讲气派的。这样大型的丧事在杨家坪也就只有王道士敢接,所以做道场的事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王道士的身上。

   年迈的王道士生病了。但生病了也得做呀,谁叫杨家坪只有一个王道士呢?

   王道士拖着病体,把四个徒弟叫到身边,合计这场丧事怎么个办法。他看着几个徒弟,喘了一阵勉强停歇下来,说:“我老了,恐怕一句唱不到头就接不上气,更别说唱完一段了,而且围着棺材转两圈头就可能发晕,今天只能靠你们帮师傅了。”

   徒弟几个忙点头,只有大徒弟没有吭声。

   王道士把目光聚焦到大徒弟身上,大徒弟摆了摆手说:“师傅,我今天不行,我喉咙痛,嗓子发不了音。”

   王道士叹口气,只好把目光投向二徒弟,二徒弟一碰见师傅的目光,忙惶恐地咕哝:“师傅,我也不行,我记性不好,胆子又小。只怕要丢师傅的面子。”

   王道士连咳几声,心里明白,三徒弟更不行,学了这么多年,该背的东西没背,该记的没记,唱起来又整个儿不上腔。最后没得选择,担子落在了关门徒弟十四岁的杨道士的肩上。

   杨道士摸着后脑勺说:“师傅,既然师兄们都不行,我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跟您学了也有四年了,我尽力吧。”

   其实,这样的机会,杨道士已经期盼很久了。

   杨道士心里明白,师兄们是在冷眼瞧着自己,巴不得自己出丑,这次如果不能独当一面,以后怕是难得说得起话,而且还会令师傅为难。

   丧事要办五天。前四天杨道士都依照师傅的老套路,在灵堂前弄神弄鬼,与别的丧事没有什么两样,不过也没出什么茬子。几个师兄个个都冷眼瞧着这个叫道士的小师弟折腾。

   到了第五天上午,杨道士决定自己临场发挥,玩点新花样,只要师傅和师兄们没意见,掀起高潮应该就在这最后的一天。他跟师傅耳语了一番,师傅点了点头,说:“不可过分,乡里乡亲的。”

   杨道士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师傅。”

   他把亡人的孝子、至亲叫到一起,要他们穿上孝衣,在坪里跪成一个大圆圈,把亡人的画像放在中间。他想玩一个亡人、孝子和道士互动的把戏,并冠名“泼盆”。杨道士身着道袍,自己也跟着跪下。孝子们低着头,任凭杨道士折腾。杨道士把杨家坪嫁女的哭嫁歌临时也搬了来,他一字一腔的唱着《十月怀胎》。他把母亲怀胎的辛苦,母亲对胎儿的担忧,唱得如泣如诉。当唱到“……十月怀胎儿当生,血崩肝胆肚腹痛,孩儿腹中溜溜转,娘奔死来儿奔生,养儿不知娘的苦,养女才晓娘的恩……”时,在场的老少都跟着杨道士的唱词哭成了泪人儿。他们哪里知道,哭诉是杨道士的拿手好戏.他每哭一声,就唱上一段,孝子们跟着杨道士用跪在地上的膝盖移动三步,并要孝子们向中间放置的孝钱盘里丢孝钱。

   几段凄婉的唱词哭诉下来,孝子们跪累了,也哭累了,当然,杨道士放的孝钱盘里,钱也装满了。

   在歇息的时候,杨道士对着师傅,偷偷地做了个鬼脸。

  精彩的还在这天午夜,杨道士要负责灵堂事务的主管找一杆带秤盘的家用木秤,拿一绺黑棉线,结成一个团,然后又将上午“泼盆”时跪伤了膝盖的孝子们叫到灵堂前跪成几排,他则在棺木的脚头放一张八仙桌,桌上放一把椅子,端坐在上面。锣鼓家什一响,要众孝子开始为自己和亡人“解结”。每解一个结,孝子就要往秤盘里放上解结钱。每人要解两次结,一是怨结,二是情结。杨道士将一绺黑棉线结在秤钩上,他手握秤尾,将结着青线的秤钩、秤盘伸向他认为需要解结的孝子,嘴中用亡人的口吻喊着孝子的名字,用一种凄美而又荡气回肠的劝调告诉孝子解的什么结。孝子解完秤钩上的黑棉线结,将棉线和孝钱一并放到秤盘里。杨道士收起孝钱,又如法炮制,喊着第二位孝子的名字……

  这场道场做下来,这家在城里做事的孝子们被折腾了个半死,也搞不清这是哪朝兴起的道场规矩,个个摸着自己红肿的膝盖感叹:花钱找罪受!可面对死去的老人和杨家坪的乡亲,这话又实在说不出口,道场做得气派是实实在在的。

  收拾做道场的道具时,师父的脸上露出了别人不易察觉的笑容。

  杨道士让师傅走在前面,拍着满口袋的钱币,扭头看了一眼几个师兄,得意地说:“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不服行也是不行的。”然后,急速地把头转过去,把两只臂膀甩得夸张,昂首挺胸,沐浴着从东方升起的太阳,大踏步地朝杨家坪冒着炊烟的村子走去。

 

 

  杨道士翻了下身,把头歪向了一边。月儿渐渐地爬上了老槐,几声狗吠零星地散落在杨家坪,使得杨家坪的夜晚更显清冷。杨道士嘴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声,又沉到梦里去了。

  那天在杨家坪做完法事后,几个师兄再也不敢小觑小师弟杨道士的本事了。看见师傅和师弟走在前面,他们紧赶几步,几个亲亲热热,高高兴兴地与师傅一道回到了师傅的家。由于折腾了一夜,他们吃过早饭,二徒弟和三徒弟各自回了家,下大徒弟和杨道士,就倒在师傅家的床上睡着了,等一觉睡醒来,到了吃晚饭的候。师傅见哄了这么多孝钱,一高兴,又把大小两个徒弟留在家里吃了晚饭。

  吃饱喝足,从师傅家里出来己经是下半夜了。深秋的月亮躲在云层的后面行走,时不时露出一点惨白的光。村野里已经没有了狗叫,寂静得出奇,只能听到自己走路的脚步声。

  杨道士和大师兄还要走好几里才到分手的地方,而且还要经过一大片坟地。他俩就这样安静地在丘陵的小道上走着。虽然他两人都是道士,常年在死人身边走来走去,超度亡灵,但心里还是有点害怕。

  途中,大师兄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深夜也是经过这片坟的,他提了许多的东西。这时在淡淡的月光下,另一个穿着青衣长衫的人从后面跟了上来,说是与他同路,两人结个伴,还要帮他提点东西。当走过那片坟地翻过一座小山后,从后面跟上来的那个人不见了踪影,吓得那走夜路的人魂魄飞散,到家后就一病不起。第二天有人发现那人买回家的肉挂在那坟地的小松树上。

  听完师兄的这个鬼故事,杨道士的两条腿在弹棉花,心砰砰地跳得慌,舌头说话都不灵便了,感觉背脊有一股阴风嗖嗖地往里窜。

   两人的脚步越走越快,生怕遇到穿青衣长衫的同路人。

   走过坟地,翻过那座小山,脚下就是一片干涸的荷田。这是很多愿意走捷径的人从荷田里踩出的一条便道。他俩走到荷田中间,尿实在是憋不住了,就掏出家伙一泻为快。尿撒在干枯的荷叶上沙沙作响。尿完,两人差不多同时打了一个冷颤。杨道士听到尿打荷叶的沙沙声,突然来了灵感问:“大师兄,你怕不怕鬼呀?”

   “我堂堂一个道士,天天与鬼打交道,我还怕鬼?”大师兄拍着胸脯。

   黑暗中,杨道士笑了。心想,大师兄嘴巴还真硬,就不信他不怕鬼,自己试一试他,就知道他究竟怕不怕鬼了。

   他走到了大师兄身旁,扯了扯大师兄的衣襟,说:“大师兄,你不怕鬼,我信,平日都是我们镇鬼,只有鬼怕我们的。”说完,又在大师兄后背拍了拍。

   大师兄奇怪地看着他,问:“那你怕不怕?”

   “我还是有点怕。说真的。”

   两人不再说话,又开始起程,走过那段荷田后就分手了,各自差不多还有三里的路程。杨道士念着捉鬼的咒语,在那条不宽的小路上,他逃也似地奔跑着。

   大师兄与小师弟杨道士分手后,突然感到有一阵冷风从荷田那边而来,那股冷风从他的身边而过。他停下脚步,想听听这些声音来自哪里,结果什么声音也没听到。而当他迈步走时,那种冷飕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再次停下,周围寂静无声,他迈动脚步,那种恐怖的声音又跟了上来,走得越快,声音就跟得越快。

   真遇上鬼了!他吓得开始念经念咒。

   他想把师弟杨道士喊转身,估计杨道士走得太远了,况且还怕丢面子。他只好硬着头皮大声地念咒念经,试图压着那种恐怖的声音。

   第二天,大师兄没去师傅那儿,师傅上门,才知道大徒弟病了。

   杨道士知道了,急忙赶过去,看大师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是被鬼吓病的吧?”

   大师兄点了点头,说:“师弟,我昨天一与你分手,就真碰到鬼哒。那鬼一直跟着我,念经念咒都没有用。”

  “你不是说你不怕鬼的?”

   “哪会不怕鬼,那鬼缠上我了,你的道行高,还请你和师傅给我做道法场,驱赶驱赶这个缠着我的鬼。”

   杨道士一直看着师兄笑,后来实在忍不住了,说:“师兄啊,我还以为你真不怕鬼,看来也是光嘴硬。昨夜我俩在荷田里撒尿时,我顺手折了一只干枯的荷叶,用解结没用完的两根黑棉线缠在了你的衣上。那响声就是你走路时,荷叶在地上拖动发出的声音.”

   听到这话,大师兄恍然大悟,从床上一腾而起,扑向杨道士,杨道士早有准备,嬉笑着朝屋外跑远了。

  后来,闹上破四旧,一夜间,王道士与徒弟四个一同成了牛鬼蛇神。杨家坪死了人,再也不敢请王道士师徒几人做道场了。

杨道士好几年只得老实地在杨家坪种着几亩薄田。

 

 

   起了一点风,风轻轻摇着老槐树,树叶儿发出了沙沙的响声。杨道士打了个很响亮的喷嚏,然后不自觉地用衣袖擦了擦鼻子,放平了身子,整个人睡到了地上。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杨家坪死了人又开始盛行给死人做道场了。

  师傅仙逝后,把那件没有被抄走印有八卦图案的青色绸缎道袍,真的传给了杨道士,遵照师傅的遗愿,杨道士当起了主道。

   当了主道的杨道士没有了师傅的束缚,渐渐地性情起来.这时刻壮年的他长得是俊朗飘逸,一张宽阔成熟的脸上,一双深邃的眼睛火热多情。惹得村里的小媳妇都喜欢围着他转,拿他开点荤素的玩笑。加上他本身也好那个味,尤其喜欢调侃年轻的女人。那时,经常有三五个小媳妇发了骚劲,只要见他路过,便扔了手中的活计,蜂拥而上,把他摁在田埂地头,脱他的裤子,强行要看他裤子里头掖着藏着的物什。为这事,他的婆娘没少站在自己的屋场里,双手叉腰,对着天,骂这些骚娘们儿。

   骂归骂,杨道士与这些小媳妇依然嘻嘻哈哈,我行我素。

   这天上午,天正下着毛毛细雨。杨道士出门看了看天,然后穿了蓑衣,戴了斗笠,拿着钓鱼的工具,去到里把路远的堰塘钓鱼。他背着鱼篓和钓竿,哼着让他想入非非的荆河戏《尼姑思凡》,哧哧溜溜、得意洋洋地往那池塘走去。

   总之,杨道士今天心情很好。

   他才哼了几段戏文,正巧这时打一帮正在田里栽秧的小媳妇身边路过,他看了几眼那些穿着短裤的小媳妇,肥白的大腿,耀眼地跳进了他的眼帘,他眨巴眨巴两下眼睛,难道自己真的碰上那小庵堂里思春的尼姑了?

   他双眼盯着那几双雪白的大腿。

   插秧的小媳妇也看见了他,当即停了手中的活,大胆地迎着他直勾勾的眼神:“看么得,看么得咯,小心把你的魂看丢了。”

   他猛醒过来,当即笑了。他知道,在这种场合占不上便宜,羊肉吃不到,还要惹一身臊,说不定自己干爽的衣衫都要被这些娘们儿甩些泥巴,浇上泥水。

   他那爱捉弄人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他站在田埂上说:“我肯定,这块大田的秧在天黑前你们都栽不完。”   

  “呵呵,你还能使上法?我们栽完了就把你的脑壳朝下倒栽到水田里。”几个女人不服气。

   杨道士听见了,说:“要得。倘若你们栽不完,也叫你们倒插杨柳腿朝天,让我好好看看你们的大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秧田里荡漾着女人的嬉笑声。

   杨道士在女人的嬉笑声里渐渐走远。

   开春的天气不冷也不热,天下正着小雨,鱼肯咬钩得很。不到几个时辰,杨道士已钓了十多斤鲫鱼。他看到鱼篓里活蹦乱跳的鲫鱼,呵呵地笑着收起了杆子,他心里惦记着与秧田里的小媳妇说过的狠话。他惦记着小媳妇们的大腿。

   在回去的路上,他又哼起了荆河戏《尼姑思凡》,脚步似装上了弹簧,比先前来时还要兴奋。

   转眼就到了那块秧田。

   秧已栽得只剩下两垄了,他笑了笑,高兴地与小媳妇们打着招呼:“还没栽完啊?”

   “你歇一会儿,天黑前我们栽完,罚你个倒栽猪头嘴啃泥。”小媳妇们头都没抬,专心地插着秧。

   他连声答:“好,好,好,我等着。”

   他蹲下身子,用手撩了撩水沟里的水,把那一篓鲫鱼全倒在了沟里。那条沟的水正好流向秧田。一篓的鲫鱼到了水里,欢快地顺着流水鱼贯而入,只一会儿,就全都游进了那块秧田。

  小媳妇们突然发现秧田里游来了这么多的鱼,兴奋得不得了,忙丢下手里的秧,惊叫着去抓鱼。秧田里顿时呈现出女人们欢叫忙乱的景象,一条条鲫鱼都被她们抓了起来,塞进了长裤裤管里,几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已经栽好了的秧也被她们踩得东倒西歪,剩下的两垄秧田还没栽完,天就已经黑了。

   等她们惊觉地看着杨道士站在田埂上得意地笑着时,一下子明白了:敢情都是杨道士这个缺德鬼做的好事。

   她们反应过来,一个个顿时惊慌得提起裤管里的鱼,撒开两只泥脚,在田埂上奔跑着。

   “神了,狗日的杨道士给我们使了法了。”女人们边跑边说。

   杨道士看见,一双双耀眼的白腿,在黄昏的田埂上欢快地跳跃。

   就因为爱开玩笑,让他就无缘无故地背了一次冤枉。在没人的时候,他会煽自己两耳光,骂一声:“活该!”

   这时候的杨道士已经是娶了儿媳妇添了孙子的人了,但喜欢开玩笑的脾性却一点没变。

   那年夏天,天气热得让人受不了。杨道士家的儿媳妇桂兰,和另外几个女人在稻田里割着谷,杨道士正好从田边路过。桂兰看到了公爹,只淡淡地叫了一声爹。

   这时,一个平时喜欢开玩笑的女人开腔了:“杨道士,听说你会使法。看你今天能不能把你儿媳妇桂兰的上衣脱了。”

   杨道士骂:“你这骚婆娘,楞是少了男人的操。”

   边骂边走开去。他知道,自己儿媳妇在场,不可与这帮娘们儿过分。

   桂兰羞涩地一个人跑到远处的田垄边,懒得搭理这些脸皮厚得像城墙的女人们,杨家坪尤其爱开媳妇和公爹的玩笑,她觉得无聊极了。

   就在桂兰割稻割到一兜树下的时候,不知是女人的气味还是人的声音惊动了树上的蜂窝,一群黄蜂直奔桂兰而来,有一只黄蜂还钻进了桂兰的内胸,蜇了她的乳房。惊惶中,桂兰脱掉了衬衣拍打着,雪白的奶子在稻田里自成风景。

   过了半晌,杨道士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桂兰似乎才醒悟过来。

   桂兰在稻田里望着杨道士消失的方向,拍着大腿大骂:“老不要脸的!连自己儿媳妇也要捉弄!老不要脸的!”

   桂兰坚信,这一切,是他那不要脸的公公使的法。

   稻田里,一群女人笑得前俯后仰。

 

 

  杨道士翻了下身,用衣袖抹了一把从嘴里流出来的涎水,风依然轻轻地摇着老槐的枝叶,月亮还安静地挂在树上。

  方圆百里,杨道士使“法”是出了名的,而且是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哪家孩子感冒发烧,哪家遭点灾,哪家死了不该死的人……总之,有什么不顺心的事,都喜欢找杨道士在屋前屋后转一转,这里烧堆纸,那里燃柱香,听他闭着眼睛地胡诌一通,对与不对,他们并不计较。他们迷信的就是杨道士这个人。

   一天,邻村的一个长者跑来找杨道士,说是他们的沙溪河里,自个把月前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掉下去淹死后,那河边就开始闹起鬼来。每到深更半夜,从河边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村子里的人都听到过。大家都说,淹死的女孩儿夜夜哭泣,恐怕要找替身。没办法,只好请杨道士出马治“水鬼”。

   其实,杨道士虽然是个道士,但他是从来不信鬼神的。他心里明白,这个世上哪有什么鬼魂,全都是人吃饱了没事干,想出些事情自己吓自己。既然他们相信这世上有鬼有魂,又迷信自己,自己就将计就计,帮他们捉一次“鬼”。做道士,好歹吃的就是这碗饭。

   杨道士决定先看个究竟再说。

   那天上午,杨道士来了,穿着师傅传给他的那件绸缎道袍,腰间还佩着一柄桃木剑,手里拎了一沓画符用的纸,篮子里装着笔和磨好的墨汁。村民们想,看来他今天动了真格,那叫冤的“水鬼”逃不掉了。

   杨道士摆开架式,在河边一块平坦的地方燃了三柱香,烧了一沓钱纸,然后画了四张符放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他右手上的桃木剑在空中翻飞,左手拿的招魂铃响个不停。一阵折腾后,他盘腿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闭目合掌,上下两片嘴唇不停的扇动着,他念的什么,没一个人能听得懂。其实他自己也听不懂。

   杨道士神神道道地做完这些事情,侧着身子钻进了潭边闹鬼的洞穴。站在岸上的村民也好奇地看着杨道士,以为他到洞里捉“鬼”去了。

   杨道士从洞里出来,两手抓出一条三斤多重的长了四条腿的怪物出来。村民们惊呆了,没一个人认得这是什么东西。但杨道士就是杨道士,他知道这是一种生长在岩河和溪沟里的不愿见阳光的鱼,它白天躲在水中的石缝、石穴里,夜晚才出来寻找食物,它还可以在陆地上生活,并爬上树枝寻找食物和休息。一但遇到威胁,它就会从树枝上滚落到水里。而更有趣的是,它的叫声和婴儿的哭声一样,夜晚忽闻此声,不禁毛骨悚然。因而人们习惯叫它“娃娃鱼”。所有这些,只有杨道士知道,村民们一无所知。

   村民们愕然地看着杨道士喜孜孜地捉着那个“鬼”,一阵风地跑回了家。

   中午,杨道士把那条叫娃娃的鱼一锅炖了,全家饱餐了一顿。

   从那晚起,村民们再也没有听到从河边传来的婴儿的哭声了。

   村民们也更相信杨道士会“捉鬼”了。

 

 

 

  夜在往深处走,如水的月光把杨家坪的夜晚点得更亮了。冰凉的水泥地面把杨道士凉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想上去擂门,终究忍住了,他知道,儿媳妇桂兰对自己的成见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消除的。这样想着,最后还是经不住疲倦袭扰,又靠着门睡下了。

   杨家坪虽是乡下,却也出了些人物。有在京城里上学的,省里做官的,在外发了财的,而更多的,还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民。

   杨家坪有个姓刘的包工头,仗着在城里小舅子的关系,包了几栋楼,发了一些横财,欺压乡民,养小蜜,横行乡里,为非作歹。乡民们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刘包头尽管在外发了财,但他的老爹却还住在杨家坪,老爹也是个仗势欺人的人,养了一条大狼狗,牵着那条大狼狗,叉巴着两条腿横着走路,活像只螃蟹。刘包头的爹七十岁那年,也不知得了个什么病,住了个把星期的医院,却一天狠似一天,刘老头不想死,蝼蚁尚且偷生,何况这好的日子。有人给他建议,去请杨道士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有没有法子治。

   刘老头立即派了儿子刘包头去请。

   刘包头说:“你去给我爹看看病,给治好了,钱不是问题,治不好,我可不客气。”

   杨道士生气了。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你有病去医院,找我这个道士干嘛?医院的医生也不能给你的性命打包票,何况我一个道士。有钱怎么啦?有钱就能横行乡里?有钱能买得到性命?

   杨道士气啊,但他转念又一想,何不趁这个机会好好地治一治这个横行乡里的恶人。

   杨道士挟着一股风来了。

   他来到了刘老头的床前,夸张地咂着嘴说:“刘老爹呀,其实我早就想来跟您老说实话了,又怕您老不相信,说我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你看看,您老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我再不说,就太对不住您老了。”

   “到底什么事?”刘老头问

    “您再不治呀,恐怕就真完了,不仅性命保不住,恐怕还要遭大灾。”顿了顿,杨道士神秘地在刘老头的耳边说,“您家的宅子与你家的祖坟地隔着的那条沙溪河,你家祖人想回来看看过不来,只好站在河边喊你们过去。你说,过那边去不就是去阴曹地府吗?所以,您就病倒了。”

  听到这话,刘老头吓得差不多昏死过去。张大的嘴忘记了合拢,只见几颗烂黄牙吊在牙床上,隔了老半天才醒过神来:“有没得解啊,杨道士?救我全靠你了。”

  刘老头一百个不愿意被他的祖人喊到阴曹地府去。

  杨道士心里窃喜,伸出鸡爪子一样的手指头,装模作样地又掐又算,沉吟了半晌才说:“刘老爹呀,有解啊,不过你怕是要破一点财了。”

   “只要有解,破就破吧。全靠你啦。”听到有解,刘老头才缓过气来,他急不可耐地抓着杨道士问,“快说说解法。”

   “散点钱财,在沙溪河修座桥,保你无事。”

   一惯吝啬的刘老头,也自认为不是个蠢货,他想救命要紧,自己都病成这个样子了,眼看着就要命赴黄泉,留再多的钱又有鸟用?

   他急忙叫来儿子,取出了存在银行里的钱,把要修桥的事交给了儿子。

   杨道士走了,他觉得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刘老头是死是活,他哪里管得着。

   “老子又不是神仙。”杨道士说。

   一个月后,那座桥修好了,来往的人再也不必涉水而过了。

杨家坪自此有了唯一的一座拱背桥。美丽的沙溪河从拱背桥下日日夜夜淙淙地流淌,欢歌远去。

 

 

 

  日子就像沙溪水,日夜不息地流淌着。被杨家坪看重了祖祖辈辈的道士这个职业转眼就被澧水大鼓所替代,澧水大鼓不定哪天又会被一个什么别的新生事物所替代。以杨道士孙儿虎子一句很网络的话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尽管杨道士心里有无限的惆怅与失落,也终究改变不了眼前这个事实。风光只属于过去,那些过去只会留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他甚至认为,在道士这个职业消失时,终有一天,杨家坪的乡亲们会从记忆里彻底地忘了道士,以及他这个叫道士的人。

  夜凉如水。

  杨道士身后的门开了。

  杨道士身子随着打开的门落进了屋内。

  儿媳妇桂兰没好气地喊了一声爹,又扭着磨盘一样的屁股闪身进了屋内。杨道士从梦里醒来,坐在地上揉了揉眼睛,眼前一团浓重的黑影,他知道,那是他家门前的一株老槐。

  杨道士站起身进了屋,没了半点睡意。他拍掉一身的灰尘和疲惫,透过新装的铝合金窗子,月光无言地洒落在地上。

  夜晚的杨家坪真是静啊。他想。

 

尾声

 

  杨道士大半辈子基本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不巧的是,他那短命的堂客,在他还刚刚进入暮年的时候,就撒手人寰,离他而去,饭没人做了,衣没人洗了,被子没人暖了,没有办法,被人伺候惯了的杨道士只好搬来与儿媳合住。

  杨道士七十岁那年,得了一场怪病,手脚不停地筛糠,什么东西都拿不稳。基本上失去了生存能力。喝茶打破杯,吃饭打破碗更是常事,每到此时,大媳妇就斜眼看着老东西,忍不住破口大骂:"缺德事做多了,遭报应了吧。活该!

  大媳妇对那次被王蜂蛰着的事还耿耿于怀,总以为是他杨道士使的法,搞的鬼,天地良心,他杨道士哪有那么大的法力?这事只是赶巧而已,纵然再大的冤枉,但杨道士不能喊冤,谁信啊?世上的事就那么巧?

  杨道士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大媳妇这样骂他,他已经没有反抗的能力了,只好躲在小偏屋里,偷偷地抹眼泪。儿子外出打工,不在身边,心中的冤屈又向谁去诉说?况且儿子也未必信他。

   这些天,家里请了个岩匠师傅,叮丁咚咚地在家里凿得心烦,老眼昏花的杨道士也懒得问,当家的是儿媳妇,家里的事,她说干啥就干啥,自己只吃一碗饭,也不想管那么多闲事。

   不几日,岩匠师傅收拾工具离去,在杨道士的桌前,赫然放着一只二十多斤的岩碗。

   那天,大媳妇给杨道士送来一碗饭,没有把饭递给他,而是把饭倒进了这只硕大的岩碗里,杨道士才恍然大悟:这狗日的心不好的婆娘,原来是给我凿的一只碗,把老子当了条狗来喂。想到这里,心里一酸,眼泪就滴答到了岩碗里。气愤归气愤,饭也不能不吃。杨道士不是神仙,尽管如此,他还是像狗一样趴在桌子上,用勺子去岩碗里捞着吃。把岩碗里的饭菜和屈辱与眼泪一起吞进了肚里。

   这样,大媳妇送饭倒进岩碗里,轮到二媳妇送饭也倒进岩碗里,打破饭碗的事确实再也没有发生过。妯娌俩真正把杨道士当成了一条不哼不哈的老狗了。

   杨道士是谁?杨道士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虽然年纪大了,但他并不糊涂,他知道,还是要靠自己的脑子来改变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他看着在门口写作业的孙儿,灵机一动,又心生一计。

   他把正在写作业的孙儿叫到身边,对他说:"乖孙儿,爷爷有很多钱你信不信?"

   孙儿抬起了头,对着他摇了摇头。

  "你不信呀?那你就不知道了。爷爷年轻的时候攒了不少钱。这些钱爷爷都没舍得花,埋在床底下,是预备留给你和小姑的。"

   杨道士想起了嫁得很远的女儿,女儿肯定不清楚他现在过的什么日子。

   "下次小姑来了,你跟小姑说,叫她对爷爷好一点。我死后,钱就是你和小姑的了。这是个秘密,只有你和爷爷两人知道。千万不能让你妈妈和婶婶晓得哦!"

   孙儿睁大眼睛望着爷爷,兴奋地竖起耳朵听着,不停地点头。

   孩子心里哪装得住秘密,他先告诉婶婶再告诉他娘。

   当天晚上,杨道士发现两个从不来往的媳妇聚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早,大媳妇就给他送来了一碗荷苞蛋,中午又端来了母鸡汤,晚上弄的是红烧肉,而且都没有再倒在岩碗里。二媳妇也不示弱,变换着花样做给他吃。两妯娌由过去的冤家也变成了今天的姐妹。

   自此,杨道士把岩碗收了起来。

   也许是杨道士的福份浅,这样的好日子才过半年多,就一命归西了。

   两个儿子和媳妇凑钱热热闹闹、体体面面把杨道士送上了山。

   回到家里,两妯娌扛了锄头,抬开了杨道士的床,在偏屋里挖了起来。两妯娌挥汗如雨,干劲十足。挖出了一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放的就是大媳妇给他錾的,在一张纸上还写了三个字:传家宝。

   大媳妇气得脸发紫。二媳妇气得跳起脚来大骂:"老缺德的,拿个岩碗哄我们的鸡肉哄我们的蛋,哄我们伺候你大半年。"

   两个媳妇抬起岩碗,准备甩到河里去。几个孙儿围过来,异口同声地说:"爷爷写的这是'传家宝'不能丢!你们今后老了,给你们当饭碗,我们省得请岩匠花工钱。"

   俩妯娌听到儿子们说的话,傻眼了,呆呆地瓷在那里,半天没说一句话。

 

  作者简介:薛开美,男,湖南临澧人,1956年生。在道河边度过了童年时代,青年时代穿上军装,参加了对越自卫还击战,转业后回到家乡常德,现供职于常德市工商局。先后在各级报刊发表了诗歌、散文、短篇小说若干。散文《爱,在南疆边陲升华》获上海《文汇报》和《解放日报》联合主办的纪念建军60周年征文三等奖。出版了散文集《远逝的帆影》(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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