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聪百年,漫画一生

2016-12-08 04:36|作者: 李辉|编辑:夏雨雪|来源:深圳商报

丁聪与巴金也是有缘。上世纪四十年代,曹禺将巴金《家》改编为话剧,公演时,其海报便是由丁聪设计。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又为巴金短篇小说《月夜》插图。我们聊天时,他不止一次谈到对巴金提倡“讲真话”的敬重。我找到丁聪,说明缘由,他当即答应。很快,丁聪完成设计,我前去取回。他画的是一幅巴金肖像漫画,他的笔下,晚年巴金低头沉思,传神地表现出写作《随想录》期间巴金那种忧郁痛苦的精神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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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丁聪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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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的讽刺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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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和、丁聪、李辉(左至右)在丁聪创作的巴金肖像下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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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致李辉的书信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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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为卞之琳《漏室铭》配的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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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为吴冠中《宣纸恋》配的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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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和热心读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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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岁著名漫画家方成为丁聪百年诞辰展览题字。


今年十二月六日,丁聪先生百年诞辰。几个月来,一直在与丁聪故里上海枫泾镇的朋友们,筹办丁聪百年诞辰的展览。展览名称,我建议用“丁聪百年,漫画一生”,在我看来,这该是对他一生最好的概括。九十九岁的著名漫画家方成先生,与我同住一个楼,请他为展览题写这八个大字,可谓最好选择。

六日下午,“丁聪百年,漫画一生”展览在位于上海普陀区铜川路刘海粟美术馆分馆开幕,来自美国、加拿大、北京等地的丁聪友人,汇聚于此,向丁聪献上心香一瓣。

为纪念丁聪百年,特撰写此文,谈谈我印象中的丁聪。

为“居京琐记”配图

没有想到,与丁聪先生真的有缘。

一九八二年,我从复旦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晚报》工作。编辑“五色土”副刊时,于一九八四年开设“居京琐记”栏目,邀请居住北京的五十岁以上的文化界名家来写他们的日常生活,并约请丁聪先生为每篇文章配图。当时一口气寄出了百十封约稿信。我对同事开玩笑说:撒一张大网,看看到底能捞上多少鱼。

令人兴奋与感动的是,收到约稿信的文化界名家,陆续寄来了他们的得意新作,丁聪也满口答应。“居京琐记”专栏在随后几年时间里,先后发表了冰心、萧乾、胡风、卞之琳、吴祖光、端木蕻良、吴晓铃、冯亦代、吴冠中、董乐山、王蒙等百余位作者的文章。有丁聪的参与,“居京琐记”专栏文与图相得益彰,版面也显生动。同时,他的参与和威望,使我与不少先生的联系也显得更加顺畅与自然,甚至还能化解矛盾。且以吴冠中先生的《宣纸恋》一文刊发过程为例。

吴先生是“居京琐记”的作者之一,我与他的结识也是始于此。一九八五年,吴先生寄来《宣纸恋》,写自己从黄山归来对宣纸作为中国画主要载体的思考。他肯定宣纸对于中国画的重要性,但认为不能“唯宣纸至上”,应该“寻找适应新手法的新工具和新材料”。也许因为这一话题有些敏感,文章请丁聪配画后,却压在领导手里迟迟未能刊出,拖延竟达四个多月,这也是编辑“居京琐记”期间少有的波折。

为《宣纸恋》一文,吴先生有两封信寄给我,都与丁聪插图有关。由信可见,如果不是丁聪插图,吴先生恐怕早就把文章索回了。

我编辑“居京琐记”专栏大约三年,直到一九八七年秋天调离北京晚报。几年时间里,与丁聪的合作非常顺利。后来,《居京琐记》结集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成为我们这次合作的一个珍贵纪念。

为《巴金论稿》设计封面

在《北京晚报》期间,我与同窗陈思和(复旦大学教授。编者注)合作的第一本论著《巴金论稿》,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我特意去请丁聪设计封面。机缘巧合,二〇一五年巴金故居竟然征集到丁聪的《巴金论稿》封面设计原稿!

陈思和与我在复旦大学期间开始一起研究巴金,历时六年,完成《巴金论稿》,一九八六年出版。《巴金论稿》是我与陈思和出版的第一本书,对于我们,不只是学术的起步,未来写作的起点,重要的是,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伴随复旦校园的美好记忆,一直留存心中。

丁聪与巴金也是有缘。上世纪四十年代,曹禺将巴金《家》改编为话剧,公演时,其海报便是由丁聪设计。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又为巴金短篇小说《月夜》插图。我们聊天时,他不止一次谈到对巴金提倡“讲真话”的敬重。我找到丁聪,说明缘由,他当即答应。很快,丁聪完成设计,我前去取回。他画的是一幅巴金肖像漫画,他的笔下,晚年巴金低头沉思,传神地表现出写作《随想录》期间巴金那种忧郁痛苦的精神特征。

《巴金论稿》一九八六年出版,拿到书之后的兴奋难以言表。至今,我仍觉得这一封面设计,可谓上乘之作。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在巴金去世一个月之后,巴金国际研讨会在浙江嘉兴举办,会议邀请丁聪夫妇、黄苗子夫妇、邵燕祥夫妇等出席。会议期间,嘉兴图书馆举办巴金生平展,其中一件展品,便是丁聪当年为《巴金论稿》一书封面所画的巴金肖像。参观展览时,两个作者与封面设计者站在画像前,留下难得的一张合影。

漫画,需要讽刺的力量

有三种文艺体裁,绝对离不开讽刺——漫画、杂文、相声。就漫画而言,失却了讽刺,只剩下幽默,应该说塌了半边天,很难产生强烈的社会影响——如果连好的幽默都谈不上,仅有一点儿油滑与浅薄的俏皮,那么,漫画也就只能是“小家碧玉”,难有沉甸甸的分量,更无法形成恢弘气象。

画了七十多年漫画,政治讽刺与社会讽刺一直没有离开丁聪的笔,这就是他之所以能有恢弘气象的主要原因——哪怕有时笔曾被扭曲,哪怕锋芒也曾被磨损。

早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开始发表漫画时,年轻的丁聪便学会了用批判目光观察社会。身处光怪陆离的上海滩,他与同时代许多漫画家一样,专注于描绘贫富之间的强烈对比,勾画那些社会暗角的丑陋。丁聪最初显露出的这种社会讽刺的特点,在后来的创作中蔚为大观,它与政治讽刺往往密不可分,融为一体。成为他的创作中最有分量的作品。

就现实战斗性和社会震撼力而言,丁聪在抗战时期和内战时期的政治讽刺画,无疑最为突出,也最能反映出他的锐气。一幅《现象图》长卷,形象勾画出抗战后期的政府腐败和社会惨状。贪官、伤兵、淑女、官商、穷教授、沽名钓誉的画家……三年后创作的另一长卷《现实图》成为《现象图》的延续。在丁聪的笔下,不同性质的人物排列一起,成了那个时代的缩影。

“文革”期间,漫画似乎还存在,但漫画家个人的独立思考却没有了踪影。演绎政策、空喊口号甚至不惜对被批判者进行人身攻击,这便是历次政治运动中漫画这一形式所表现出来的尴尬模样。

内疚与反省,留给了六十岁之后的丁聪。他重新找回了艺术家的自我,又挥舞起漫画的讽刺之剑。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创作的诸多主题鲜明、尖锐的讽刺漫画,表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历史忧思,与巴金、冰心、萧乾、施蛰存等人的文字作品,方成等人的漫画作品相互呼应,一起构成了八十年代至为重要的文化景观。

斯人远行,怀念相随

一九八七年十月,我离开《北京晚报》调至《人民日报》,一个年轻编辑与画家前辈的关系依然延续。许多年里,我和丁聪夫妇的交往从未中断。再后来,我们成了常常相聚的忘年交——一起吃饭,一起喝咖啡,一起到上海寻访他的旧居……

我为丁聪编写过一本画传《画卷就这样展开》,收入“大象人物聚焦书系”。他在扉页上为我题跋如下:“编了一辈子画报,终于有人为我搞了一本画册。谢谢你,辛苦了!李辉。丁聪,八十有五。二〇〇一年秋,北京”。那天,是一次小范围的聚会,我请方成、谭文瑞、姜德明、陈四益、汪家明、杨进等友人也在书上签名。难得的是,高莽先生当场在衬页上为我画像,还写了一段风趣的题跋。想到当时情景,犹在眼前。

一九六二年,丁聪以“右派分子”戴罪之身从北大荒流放回到北京。不久,他见到了老朋友龚之方。龚之方系老上海一位著名报人,当时他在香港《文汇报》驻北京办事处工作。一九六三年起,龚之方邀请丁聪合作,由他撰文,丁聪配图,在香港《文汇报》上开设专栏“北京小事记”。在两年时间里,他们联袂主持这个专栏,用短文和漫画描述当时北京的日常生活。

受历史条件和环境所限,“北京小事记”当然缺乏对当时社会状况的全面、客观而深刻的反映,更不可避免地带有宣传色彩。但诚如专栏名称所言,作者是在用自己的眼睛和笔,记录历史大场景中的“小事”,这是文件和教科书无论如何也无法替代的。正如辛弃疾词中所吟:一丘一壑也风流。后来,我将这本书整理,更名为《北京小事》,交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二〇〇九年五月,最后一次见丁聪。我们夫妇去病房探望他,丁聪夫人沈峻说他已昏迷不醒好几天,眼睛也没有睁开过。我们交谈时,丁聪忽然睁开眼睛,没有我们过去熟悉的眼神,可是,他的眼角却有一滴泪水流出。一个感动的瞬间,令人难忘。

丁聪走了。逝世当天下午,沈峻打来电话中对我说:“他生前的遗愿,一切从简,不举行告别仪式,骨灰也不要。他常说自己来世上走了一趟,很高兴做了一件事,这就是画了一辈子漫画。”

一个人的一生,就此翻过。

在追怀丁聪的日子里,我找出他的来信。读他的可亲可爱,读他的不厌其烦,读他对我的埋怨和宽容……当年不到三十岁的我,竟是那么不懂事,常常不客气地“逼”他又“逼”他。三十多年来结识的前辈,大多已经去世。为他们配画的丁聪与他们会合,在天堂他们不会寂寞。

丁聪百年,漫说缘分。胖胖的、笑眯眯的丁聪,在我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作者系原人民日报副刊编辑、作家。原文有删节,配图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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