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父亲

2017-01-09 04:48|作者: 李浩|编辑:夏雨雪

另一枚镜子里面,父亲蹲着,日期模糊的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专心有时只是一种假象,有时候,他的心会在别处,但报纸却好好地支着,仿佛在看,一字一句地看。他的心在别处,那枚镜子里的父亲被关进了笼子,笼子里的父亲显得木然,平淡,并且安于,他蜷缩着,如同早晨河岸上等待晒热身体的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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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写意 小枝 绘

关于我的父亲……一提起他我就想起那个形象:站在镜子的面前,用一把电动的超人剃须刀在刮脸。他很少刷牙,他没有这个习惯,但剃须却天天坚持。镜子里的父亲……是的,我至少有两个父亲,或者更多。不,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要我从哪儿说起?

当然,需要一个支点,毫无疑问。有了这个支点我想我也许能够把地球撬起——当然,我要说的是我的父亲,讲述他并不需要撬动地球那么大的力量,不需要,但却同样需要支点:要知道,记忆从来都是混乱的、繁杂的、多重的,它们纠缠在一起,时有粘接时有断开,有时沉在水底有时又浮出水面。即使浮出水面,它们也和另外的一些事、物相混杂——现实的、过去的、虚构的、想象的、误解的、不经意修改过的或者故意修改过的,表面的、不融于水的、比水要轻的,有吸附性的、染有颜色的……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所以需要一个支点,就像找到一团毛线藏在里面的线头儿,以便我开始叙述,他,我的父亲。

最终我找到了镜子。

——为什么是镜子而不是别的,譬如,照片? 日记?

我不信任照片,无论是使用120胶卷相机还是数码相机,80mm标准镜头的哈苏相机,90mm标准镜头、产自日本的玛米亚,135海鸥相机,佳能单反尼康D7000,理光GR Dingi-tal IV,徕卡D-LUX5,使用乐凯富士柯达胶卷,黑白还是彩色,在黑白照片上涂上红、绿、蓝等原色,20万相素,800万相素,1200万相素,3000万相素……我都不信。它们把生活的整体从中剖开,只抓住一个表面,甚至悄悄修改了拍摄者的表情:笑一笑。想一些美好的事儿,无论它多么少,无论你现在是愤怒还是悲恸,都把它们藏在后面,照片要抓住的是一个笑着的瞬间。后来,我们要喊出一个词:茄子,它不要求你联想到那种一年生草本植物,青色、白色或紫黑色,圆茄以及长茄,它只要你的口形:茄子,说出它来的时候嘴角上翘,你的表情会接近于微笑,当然也就更接近于假象。它们还会把时间的整体从中剖开,将它变成停滞下来的瞬间,消失了连接感,像发霉之后被丢在地下的葡萄——我不信任照片,我的父亲也不信任照片,在这点上他比我表现得更为强烈:他很少去照相馆,除非是办理什么必须的证件。在我母亲病着的时候,我和妻子、弟弟想拍一张全家福,父亲拒绝了。他不想留下影像,他更愿意从我们的中间消失。他不信任照片,甚至还小有敌视,据我所知,他曾先后两次将照片们销毁,像销毁某些让人疑虑的证据:在奶奶死后,他烧掉了奶奶存在镜框里的所有照片,包括他的也包括许多人的,为此我的大伯和四叔都明确表示了不快,四叔说,他没有这个权力,并且毁掉的也不只是你一家的;我母亲死后的当晚,父亲找个间歇,找个黑暗的角落,再次销毁了母亲所存的全部照片——如果不是我弟弟家里存有一张母亲和孩子的照片,需要放置我母亲遗像的地方将是空白。他的这一不可思议的行为让我们都有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仇恨”照片,他觉得里面留下了什么他不愿意见到的,还是,他极力希望篡改,把自己从我们中间悄悄抹去?

至于日记,我父亲就没有日记。一直如此。大概是一直如此,反正在我来到这个世上,见到他并且有了记忆之后我就从来没有见他记过日记,虽然,他曾经写诗。日记:在我父亲那里没有这个词,不允许有这个词,这个词有别样的性质。他甚至反对我记日记,虽然没有给定任何的理由。反正不要记。记那个干什么。有什么用。他反对得那么强烈,在初中的时候就压下了我记日记的念头。日记变成了一个阴性词,一个里面藏有幽暗、魔鬼的地域,一个可能的潘多拉盒: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一些什么给释放出来。没有日记。所以它无法成为支点。

所以我选择了镜子。我喜欢镜子,镜子,放置在侧面。我用镜子对准父亲(未曾获得他的允许),并且不止一枚:这样,我就有了多个父亲,有了不同的侧面——镜子使父亲从单一中解脱出来,成为复数,获得形象的繁殖:镜子里的“父亲”远比站在那里、拿着嗡嗡作响的剃须刀修改胡须的父亲丰富得多,甚至真实得多——

第一枚镜子里,父亲哭着,闭着眼,像所有的婴儿。他在咒骂中出生,哭得那么声嘶力竭却难以说明真的有什么不满,紧紧的左手里面没有糖果也没有钱币,而右手则是伸开的,里面是无,同样的无也应当存在于左面。第二枚镜子,它先照见父亲的大眼,然后朝下,鼻子和嘴。在镜子里的父亲相当瘦小,几乎可以被风吹倒,几乎像照片一样薄,几乎是,一把干枯的骨头。镜子里的父亲还是少年,他在镜子里露出牙齿,在牙齿宽大的缝隙里埋伏着:饥饿。第三枚,它只照见了很小的侧面,里面的父亲是模糊的,他在躲闪,想离开镜子,想把自己藏在镜子的后面,甚至,他想从镜子里面伸出手来,抹掉自己的这一形象——他甚至成功了。他就要成功了,只是他忽略了自己掉到脚踝的裤子,那是一条墨绿色的裤子已经洗得发白,一个不雅观的破洞可以伸得进一根手指;只是他忽略了自己的鞋子,它留在了镜子里,最显眼的位置,硕大而丑陋,上面粘染着树叶的灰烬和结核病毒。第四枚镜子是哈哈镜,里面的父亲比例失调:上半身缩成实际的三分之二,而下半身,尤其是腰部以下大腿以上的位置被镜子突然放大,尤其是……里面的父亲表情奇怪,带有三分痛苦三分难受三分莫名其妙以及半分的尴尬半分的浮肿……他两只手都伸在衣兜里,捧着自己的下半身就像捧着一个将要破碎的水罐。车站在远处,哈哈镜把它推得更远,把它变得发黄,像是旧照片的那种——在这枚镜子的里面,我的父亲错过了历史,他因为一泡尿,这个难以启齿的原因让他没能搭上那列被称为历史的列车。他会在第五枚镜子的里面拼命追赶,等等我,我可不想被落在后面——那列火车:它发出巨大轰鸣,冒出白色的、含有大量焦油的烟,以四千马力的热情在铁轨上奔跑,在父亲的追赶中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第六枚镜子曾经被水或什么不知名的液体侵蚀,镜面发黑,上面还带有大大小小灰褐色的霉斑——我父亲曾在中学教过化学,那时教师稀少,父亲还兼其它的课:物理、语文、劳动、体育。化学课上,父亲曾经制造过数次规模很小的爆炸(父亲一直否认,但他的学生却提供了细节),这枚镜子或许就是某次爆炸产生的后果。这枚镜子里的父亲影影绰绰,影影绰绰布满了整个镜子,如同是一张旧照片,如同旧照片里众人的合影——一直以来,我父亲想尽一切办法,包括使用他并不精通的化学,再制造一次可控的爆炸,把这枚镜子炸碎,碎成细小的玻璃,碎成无法拼接的碎片:如此发污的镜片应当不会再反射什么生活的光,记忆的光。一直以来,父亲都不愿意面对这枚镜子,他否认这枚镜子的存在,采取一叶障目,采取掩耳盗铃:这枚三十多年前的镜子,依然让他杯弓蛇影。是的,那些阴影早早地渗透到他的骨骼里,不被分解,却可以吞噬其它的细胞,使它们变成自己。

另一枚镜子里面,父亲蹲着,日期模糊的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专心有时只是一种假象,有时候,他的心会在别处,但报纸却好好地支着,仿佛在看,一字一句地看。他的心在别处,那枚镜子里的父亲被关进了笼子,笼子里的父亲显得木然,平淡,并且安于,他蜷缩着,如同早晨河岸上等待晒热身体的鳄鱼。只是他的两条腿在镜子里抖动着,它们修长,有力。镜子里的父亲:他会变化,像《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猪八戒,三十六种或七十二种,譬如他在某一枚镜子里面会变成一只鸟。背景是被烟薰黑的天花板,父亲变成的鸟就像一个形容憔悴的苦行僧,脖颈和头项上没有一根羽毛,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上蒙着一层泛白的薄膜;他会变成一只蜜蜂,落在一张白色的纸上,在那里嗡嗡嗡嗡地转来转去。譬如,他会变成一只正在蜕皮的蝉,从坚硬的旧壳里慢慢蜕出,把自己的身体倒过来,倒挂在旧壳的上面。这样我又有了一个新父亲,他不让你看见他的艰难,挣扎,不让你看见他把自己的身体倒悬,经过一夜一夜的时间,从旧我里最终脱出的过程——但镜子告诉了我。这个新父亲会在早晨的时候飞速变旧,长出胡须和皱纹,他还要使用那把超人剃须刀。某个早晨,他从一个令人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一只甲虫,即使有八条矮小的腿也无法从床上翻过身来,他还发现,自己虽然有了甲虫的硬壳,却没有长出翅膀。某些时候,父亲会变成猫,而另一面镜子则通过里面的影像告诉我们,此刻,父亲又变成了老鼠。

多数时候父亲变成什么并不由他确定。确定他变成什么、可以变成什么的是镜子。也许镜子也不能确定,谁知道呢。

……从左到右,你看这里,我的父亲就像是石膏做的,泥巴做的,他的表情肯定使用了平时不用的颜料,这枚镜子里的父亲注定会怕水。H2O,它可以分解成氢和氧,成为易燃的物质——镜子里的父亲大概也怕火焰。他的体内曾经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先是引燃了三株学校的树,那些树来自台湾,在这之后,父亲运用可怜的化学点燃了自己的心脏,像一块自燃的煤他让自己燃烧了十二三年。再看,这里,父亲坐着,带着面对相机镜头一样的标准表情,灰蓝色中山装,衣兜上插着一支看不清牌子的钢笔——如果不仔细看,就会忽略掉细节,而细节却常常极为有用:父亲的背后,椅子的背后,再远一些,背景的背后,将那团模糊的、混浊的物体放大,放置于高倍显微镜下,移动装片,调光,调焦,旋转细准焦螺旋——看清楚了,那是一支猎枪的枪口。枪口的方向对着父亲的背,确切点说,是心脏偏左一点的位置。那支猎枪是我姥爷的,毫无疑问,在我们家只有他曾拥有过枪,虽然后来不知去向……现在,将视线转向另一枚镜子,你看见,镜子的表面似乎凸凹不平:的确如此,它不是错觉,这枚镜子原本就存在质量上的问题。镜子篡改了他的形象,使他变得扭曲,超出所谓的现实:我猜测达利曾经拥有过这样的镜子,它使光折射多次,从而……父亲站在镜子面前,用剃须刀正在刮脸。如果不是早就确定,我几乎认不出他来,我几乎认不出,他,镜子里面这个扭曲着的男人也是我的父亲。刮完脸,他关掉剃须刀里的嗡嗡声,走开了,剩下这枚空白起来的镜子,外面,天还微微有些光亮,空气里有一层茫茫的薄雾,手机响起,电话里通知我的父亲,已经出发。父亲嗯嗯嗯嗯,他装作平静,若无其事,但所有的动作都显示了他的迫不及待。刮过脸,父亲变成了一个新人。在我母亲死后的第二年。

(节选自长篇小说《镜子里的父亲》,2013年10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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